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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以来一直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访学。今年4月中旬,因为国内一个项目答辩,我中途回国了一周。在我准备返程时,妻子给我发来一条QQ消息,她的校友(我们在戴维斯认识的一位华农教师)患结肠癌晚期,不幸去世了,顿时我觉得晴天霹雳,这样勤奋有为、和蔼善良、富有爱心的一个人,上帝怎么就把他请去了呢,难道天堂都需要他这样的人去传播爱心和智慧?
认识汲老师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去年秋天,我们一家来到戴维斯访学,由于我们还没安顿好,都在外面吃饭,儿子吃不惯这边的食物,想吃姥姥包的饺子。我们初来乍到,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悉,一天中午,我在戴维斯访问学者QQ群里面,发了一条消息“谁知道在戴维斯哪个超市有水饺卖?”。晚上到家时,发现一个叫汲文峰的老师,给我窗口消息说他家里有现成包好的,只是不多,但是够孩子解馋的。我当时回复了“谢谢!”,妻子说白拿人家的东西,太不好意思,我们又没有食物跟他交换,就别去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没再联系了。等我们睡觉之前,汲老师又发来消息,告诉我们他的住址,电话。并告诉我他只有在下班的时间才回住的地方,但又让我别去太晚,他住的地方晚上没有路灯,骑车不安全。一看就知道汲老师是个很细心的人。
盛情难却,第二天傍晚,我骑着车去他那取水饺。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80后博士,山东汉子、皮肤白皙,前额微秃,身着一件深蓝色休闲运动衫,带一副黑边眼镜,说话轻言细语,俨然一副年轻知识分子模样。交谈中得知,他吉林大学毕业,目前在华中农业大学工学院工作,爱人没有来美国,他独自一人在戴维斯访学,从事植物保护性耕作方面的研究。平时胃不太好,所以经常自己包一些水饺备着。他说这边的华人超市很远,附近超市的速冻水饺很难吃,只能自己做。由于天色已晚,我们没有聊太多,我欲将准备好的零钱给他,他死活不肯收,说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相互帮村一下是应该的。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跟他说,等我们安顿好了邀请他到我们家吃一顿饭,没想到那竟然是与汲老师见的最后一面!!!真后悔我没有在他走之前请他吃一顿饭,或开车带他出去游玩一次或去大华买一次菜,这样好的一个朋友没有去跟他深交......
在汲老师弥留之际,在戴维斯的中国学生学者建议给汲老师捐款,但是被汲老师拒绝了。汲老师去世后,慢慢地在戴维斯华人学者QQ群中关于汲老师的讨论越来越多,最有代表性的是汲老师的同事在微信中发表的一个帖子:
“ 文峰弟,一路走好!第一次见你,是你来华农面试,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我跟你师兄说,你才是教师,我们倒像两个跟班的。
你来华农,努力工作,说要以导师为榜样,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好的科研工作者。
你努力备课。我去听你讲课,跟别人说你讲课就像一个老教授,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经常下班级,做好班主任工作,还跟学生一起吃饭聊天,像兄长一样对待学生。
你积极发文章,申请课题,周末带小朋友经过你的办公室,你总是在看文献,加班。
你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湖北省基金,却在第一次评副教授时,失之交臂。
你在保卫处的池塘碰到我,跟我流泪说:龙哥,压力好大啊!我说你又长江学者罩着,压力都大,我们这些外面来的没有背景的孤魂野鬼咋办呢? ”
汲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好老师,好学者,相信他也一定是一个好丈夫,好儿子...
他却这样走了,走得如此匆匆,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汲老师可以说是近年来我们高校青椒的一个缩影,从上研究生开始,压力就没有消除过,上硕士时,来自生活经济来源的压力,常让他们夜不能寐!周围同学都已经过上小康的生活,他们却只能忍受囊中羞涩和对父母的愧疚。上博士时,又是论文和工作的双重压力,发表一篇高质量论文和撰写博士论文,常常让他们通宵达旦,透支健康。到工作了,又是职称晋升的压力,申请项目,发表论文几乎占了他们所有的休息时间,这期间还要结婚、买房、装修、养娃。就是铁打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10几年的折腾?特别是一些工作后又辞职读博的青椒, 或者身体不太好的青椒,境遇更难!
所以,我常跟学生开玩笑说,高校教师其实是个性价比不高的工种,同时还是世界上最杂的工种,试问那一个行业需要员工能应付如此多的事情,教书,搞科研,报账,写文章,被摊派各种行政工作,社会交往......,同时还必须时刻更新知识储备,否则就要落伍!都说高校教授有2个长长的带薪假期,不管风吹雨打,都是旱涝保收,但是你能看见几个老师在假期里是完全一种休息的状态,假期反而是做科研最佳时间。越来越觉得,在高校搞科研,拼的不是智力,而是体力!去年五一我的母亲到我家住了一阵子,走的时候,反复叮咛我们要注意身体,职称晋升的事不要着急,她跟我们说,“过去都说农民是最辛苦的,但我觉得你们比农民还要辛苦,我们过去当农民,也就是农忙时忙一阵子,平时就是上午或下午去地里看看,锄锄草,浇浇肥,到了晚上吃了晚饭,看看电视就睡觉了,而且种地是体力活,每天出大汗,身体畅快,睡觉也香!”,“像你们这样,成天坐在电脑面前,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痛,天天晚上12点才睡,这身体咋吃得消啊!”,“唉!当时真不如把你留在身边,小时候跟你一起玩的,在农村跑运输、养鱼也能赚你们这么多钱”,“你们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这就是当前大部分中国高校青椒的生存现状,汲老师的经历绝对不是个案!
此文在纪念汲老师的同时,也想对高教管理者进行呼吁:
1、请调研高校青年教师的生存现状,了解他们的生活疾苦。
2、请提高校青年教师的待遇,让他们生存得有尊严。
3、请尽快试点并推广Tenure制度,让青年教师能在职业前期能全身心投入科研,7年试用期不合格,可以进行分流。
4、让更多的国家实验室和国家XX中心独立运行,吸纳一部分博士就业。
5、对广大博士生进行职业规划教育,让他们了解高校教师的工作特点,同时推荐他们了解更多的行业,让他们就业更加多元化。
同时,也想惺惺相惜地对广大同行进行善意提醒:
1、职称很重要,但不是生活的全部,人生下是有差异的,不必与人攀比,不必给自己定下快速晋升的时间表,不必在每个时间点必须完成什么任务,尽力而为就好。人生是个漫长的过程,早早评上正教授,之后又会咋地呢?除了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和一年多几万元钱,生活会有很大变化吗?不会,生活还是与往常一样!但是如果身体搞垮了,那可是个不可逆的过程!
2、身体有恙,要及时就医,不要等忙完了再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3、科研有多种形式,写文章、编教材、做科普、阅读经典文献、读经典书籍都是科研,有钱——有有钱的做法,没钱——有没钱的做法;横向有横向的做法,纵向有纵向的做法,只要觉得做的有意义,做的快乐就行。
4、各种荣誉都是教学和科研的副产物,不可作为目标,事情做的问心无愧即可。
5、关注家庭,关爱亲人,要知道你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6、常常锻炼身体,培养一种兴趣爱好,排解一下各种受挫时的负面情绪!
汲老师,请安息吧!
您用生命帮我们记录了这个荒诞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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