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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李洪书老师
我高中的第一个语文老师是李洪书。李老师上中等的个子,大概不到175吧。分头,头发花白,四十上下的年纪已经有了抬头纹。胡子不常刮,常常露着半长不短的胡茬。爱喝酒,平时大眼睛显浑浊,喝了酒眼睛就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同时也心明。他是文革前的大专生,是个知识分子。在一片平头中间,分头是小资的标志发型,一个学文科的知识分子,自然要有一点小资味儿。他年纪不老,可头发已经有银丝了。虽然李老师要保留一点小资味儿,可他的穿着却并不光鲜。印象比较深的是冬天总是穿一件黑制服棉夹克,栽绒领子,双排扣,当年也是上讲究的时髦衣服吧?可穿到他教我们的时候颜色已经退了很多,袖口也飞了边儿,不复当年模样。李老师夫人也是教师,家里似乎是3个孩子,在铁力平均收入也不算低。不知他双方家里是不是还有老人等等负担,从他和他家孩子的穿着我总在猜测他家是不是生活比较困难。
在他教我们之前,我早已经久闻他的大名,却不是因为苏联的事情,而是因为他给我二哥当过班主任。不过他和我二哥最初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那时我二哥上高一,他性格本来就比较倔强,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拗,死拧,加上又处于叛逆期,这孩子就不大好管。当时老师也不好好教书,学生也不好好读书,学校三天两头劳动。劳动的时候,班主任不像个班主任,更像个生产队长,生产队长的首要任务自然是把活儿派下去。可有些学生不听话,常常要跟班主任作对,所以有一次李老师就在班里把三个学生叫起来,说:“李志华、曲峰、李时,你们三个的头最难剃。”批评他们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学渣,恰恰相反,这三个人都是学霸,后来分别考上了哈工大、黑龙江大学、齐齐哈尔师范学院。不过这三个学霸都自己有主意,李志华平时就有主意,在班里有一定的号召力;曲峰虽然平时说话不多,可他的爸爸是铁力武装部长,也不怕事儿;李时的爸爸是干馏厂的一把手,因为有后台撑着,也敢跟李老师顶牛,所以这三个“头难剃”。学霸也好,学渣也罢,重要的是要听老师话,让老师顺顺当当地把活儿派下去。这三个刺儿头让老师派活儿不顺,自然要剃一剃。
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整个社会风气为之一变。学校风气也为之一新,学生要好好读书,老师也要好好教书了。李老师也立刻转向,原来“难剃的头”立刻变成了手心里的宝。
当时刚刚传出恢复高考的消息,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二哥报考了蔡维老师的军乐队(《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五:4、蔡维:音乐老师教历史 - 李志林的博文》。尽管我们家一件乐器也没有,但蔡老师招人并不考乐器演奏,而是发给学生一段乐谱的节拍,考打拍子,测试学生的节奏感。我二哥竟然无师自通,脱颖而出。蔡老师的军乐队可不是随便能进的。整个文革期间,高考取消,后来大学恢复招生,也是凭贫下中农推荐上学,不用高考。所以当时很多人为了找一个体面的出路,往往想学一个文体特长,以便能进入专业队伍,逃避下乡。蔡老师的军乐团可说是铁力水平最高的音乐培训团体,当然是许多学生和家长趋之若鹜的热门之选。像我二哥一样考上的就是正式学员,可以拿学校的乐器免费学习,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时有些同学考不上,就让家长买一件乐器,跟着编外学习,可见蔡老师的军乐队有多大的吸引力。就是恢复高考之后,蔡老师的军乐队仍然热门,许多想考音乐学校的孩子还是买了乐器去跟蔡老师学。
可就在我二哥考上军乐队的前后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李老师反应很快,立即就找我二哥谈话,劝他放弃军乐队的机会,回班级当学习委员。李老师帮我二哥分析:你脑袋这么聪明,要有出息肯定要走高考的路子,而不会走音乐的路子。我二哥刚刚去了军乐队,也就是一个多月,吹一种叫“巴里咚”的号,就是低音大号。他学得很起劲儿,练习得嘴唇都磨破了,学了那么几天就能参加演出了。可李老师的分析也很让他犹豫不定。虽然我二哥人比较倔,可好赖还是分得清楚的,李老师不会是因为缺一个学习委员才动员他放弃乐队的机会的。所以我二哥这次没顶牛,很听话,老老实实地从军乐队退出了。尽管现在我二哥回忆起来,很为失去那个机会惋惜,但很可能是失去的才更珍惜吧?李老师劝回了一个学霸,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出于一个知识分子对人才的爱惜吧?
上了高中,我也到了李老师门下。李老师上课倒不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写作特点那一套了,兴许是认为高中生那一套都过关了,标准教学方法有改变吧。或者是我高中时上课太随意,没有记笔记?李老师讲课汪洋恣肆,激情四射,尤其是刚刚喝过的时候。李老师既嗜烟,又嗜酒。嗜烟,牙、食指、中指都是黄的;嗜酒,有时上课也带着酒味儿。有时兴致所致,用毛笔写小楷批改作文。那是一手漂亮的小楷,我很钦佩,也应该很欣赏。可是闻到李老师的酒味,脑子里却常常溜到“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接着便排出九文大钱”,那是刚学过不久的鲁迅的《孔乙己》,却记不得是李老师教的,还是康志强老师教的了。
李老师讲的课文印象较深的是朱自清的两篇散文《荷塘月色》和《绿》。李老师对这两篇散文很是欣赏,逐字逐句地分析《荷塘月色》中的含义,还在黑板上画图,详细讲解荷叶为什么“像舞女的裙”。不过我既没有见过荷叶,也没有见过舞女,自然难于想象两者的样子如何相像。所以李老师讲来讲去,我却没有认真,脑子里还常常溜到“回字有四种写法”(鲁迅《孔乙己》)上去,甚不以为然。直到多年以后,我看过了荷塘,电视上也有早年上海舞女的形象了,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个形态,觉得朱自清所写精彩,李老师分析不差。对《绿》,李老师也是极力推崇,现在我还能记得他饱含激情地朗诵“那醉人的绿呀!”
李老师之所以那么欣赏朱自清的两篇散文,我觉得还是和文革时的封闭有关。文革时的课文,除了毛主席著作,毛主席诗词,就是报章政论。再多的就是鲁迅文章了,小说、散文均收得不少。读惯了文革中的阶级斗争战斗檄文,突然一下接触了朱自清的那种恬淡清新的文章,对有着小资情结的李老师恐怕是如沐春风。后来我读了朱自清的《背影》,觉得那更是情真意切,远胜过我们课本选的那两篇。不过李老师虽然上过大专,可他似乎是1965年上大学,大学期间整天搞大批判,读过的经典文学作品也不多。文革前朱自清那种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散文就已经被批得体无完肤了,给我们讲这两篇课文的时候他也可能是刚刚读到,或许也没有读过《背影》进行比较。一种“新”的文风对他也有强烈的冲击,所以才能讲得那么激情四溢。
到了高二,语文换了老师。高考后再没有见过李老师。本文在同学群中发布后,有同学联系上了李老师。李老师后来调转到河北任丘,在石油部门的一个中学退休。退休后河北、铁力、海南、北海,作候鸟迁徙,自由自在。李老师加入学生的微信群,并成了我的微信好友。我对他的描写,蒙李老师大度,没有责怪我的不恭,和他私聊时的评价是“志林,写得挺好,挺实在,实事求是的啊。”李老师还和我谈了他的早年经历和现在的情况。我猜他当年家庭负担重,大体不差。
附录六:李洪书老师的自述
下面是我整理的和李老师的私微信私聊时李老师的口述(语音转文字),当然比我叙述的更为具体和真切:
志林,写得挺好,挺实在,实事求是的啊。我跟你说啊,我告诉你,那个志林我叫李洪书,书本的书。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我父亲呢,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以后,我父亲就做了小学教育,我父亲念过私塾,念了三年呢,(也)不是四年私塾,后来解放了,新中国一成立,他就当了小学教师。我们家的成份不好,我们家是地主,所以啊我的求学之路很坎坷。
小学考初中没考上,在家干了一年多活。五八年大跃进,各公社成立初中,我又上了初中。初中念完了考高中也没考上,又干了一年活儿。六二年正好赶上那时候,中国的大跃进,搞得教育质量差了,中央提出了八字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我借着那个茬儿,就是剥削家庭出身的子女,重在表现,毛主席讲的,不唯成分论。我顺那个机会考上去了,当时长发中学毕业四个班,就考上两个。我一个校外干了一年活儿,又去考了一把,去考试前十二天去的。
高中毕业考大学没打锛儿,但是考了一个破大学,我是齐齐哈尔师范专科学校,就是现在的齐齐哈尔师范学院,那搁以后改的,我们那时候是专科,我是那个学校毕业的是。六五年入学,上了不到三个多月的课,一入学就去农场劳动教育,干了一个半月,上不到三个月的课,两个多月的课就放寒假了。转过年66年三月份以后上了不到一个月课,到四月份就停课了,文化大革命开始。我搁大学里边没学啥玩意儿,实实在在的名义是大学,完了搁那学校毕业分配就分配到铁力去了,在年丰干到七二年,然后调到四中干半年,完了一中。
(到一中)是师范代培的一个师范班,把我借到一中去教那个师范班,那个师范班像铁力,那个时候也比较有名的啦,像什么王俊杰呀、顾国君呐、郭艳华呀,那都是我教过他们的学生,都是我教过的师范班的学生。
我是仨弟弟仨妹妹,我们家一直很穷啊,在农村。我父亲身体不好,我六八年参加工作,我父亲七二年就故去了,弟弟妹妹都小,哎呀,我背了很重的包袱,所以你谈的生活的上的事情啊,一点儿都不错。再一个我也从小就是从这个穷苦家庭,哎呀,也没啥好穿的,所以我平常也不咋注重外表是吧,吃饭也不挑。我是食不求好,只求饱;衣不求华丽,只求暖就行了,担子很重啊。忙忙乎乎奋斗啦,哎呀,现在步入老年了还算不错啦,钱也算够花了。
我回铁力啊,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铁力是我的大本营啊,我搁那儿干了18年,所以呀,铁力我的弟子最多啦。这些年差点儿劲。前几年,前些年我回去铁力,我告诉你,无论哪个公共衙门银行啊、派出所儿啊,什么时候我进去了,没有不往前站的,说李老师来了,而且有的还都大多数还都当个小头头儿。我回去不短上饭店,不离儿学生又把我找去,我们就可以一起喝一顿,呵呵。这也是一个吸引我的地方儿,我搁那嘎呆着,老朋友也多呀。像有不少学生家长,现在没几个了,也都大多数都走了。而且我特别是恢复高考以后和家长联系更多一些。咱们铁力那个地方风气,我告诉你啊,和河北截然不一样。河北这个地方家长只认校长,认任当官儿的。特别我待的这个地方是华北石油研究勘探开发,还一个设计院,是这么两个院办的中学,第三中学,我在这个三中也干了十六七年,完了搁这儿退的。咱们东北学生家长都是认老师,只是进这个学校的时候呢,得走校长那些头头的门儿。我告诉你,各个家长都和老师亲呐,老到我那儿去,到老师那儿去了解情况啊,研究怎么教孩子,就是这些事儿,所以我跟许多学生的家长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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