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康志强老师

分班不久，语文老师就换成了康志强。康老师小个子，大眼睛，当年是三十出头的少妇，爱美。教语文的老师，都有些小资情调。全国人民都穿四个兜的仿军装，一片灰、蓝、绿的时候，康老师自己在家里穿裙子，尽管不敢到学校里穿。

康老师是一中1965届毕业生，那一届毕业生被装进了高大炮（见《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一、二、三》，文后有链接），放得很响，高考升学率达到60%。康老师属40%。虽然没有上过大学，可当年一中高中只招一个班40人，能上高中也是学霸了。刘明勋、徐文学，那些被耽误的学霸都留校当了老师，康老师也是同样情况吧。反正是中学的底子，没有大学的专业学习，教哪一科似乎就是凭中学擅长的科目，也要考虑学校的需要吧。不管是什么原因，康老师成了一个语文老师。

康老师从教可以说是教不逢时。1966年5月16日的516通知标志着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文革”期间，多少国内外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成了毒草，作家只剩下一个浩然，戏剧只剩下了样板戏，可读的书就没有几本了，还都是按照“三突出”的原则生搬硬套的，谈不上什么文学水平。铁力那个小地方，能汲取的文学养分就更少了。这对教数理的刘明勋、徐文学们或许影响不大，但对教语文的康志强影响就大了。十年时间一直仅仅靠两报一刊（《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学习文学，对任何一个语文老师都是太大的局限。以我现在的理解，没有背过百八十篇的古文、三两百首古诗、读过百八十部中外名著，就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所以1977年末恢复高考，从读书无用又变成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生们开始努力学习，老师们也开始只争朝夕地读书。不过文学素养可不是几天、几个月或一两年就能提高的。

所以康老师的语文课我并不觉得精彩。似乎是读课文、分段、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之类的老套子仍然保留，课文也不是那么吸引人。觉得吸引人的还是康老师有时讲一点课外的故事，比如她看过《高老头》，就在课上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高老头的吝啬。当时伤痕文学盛行，康老师不知是自己订杂志还是在学校有杂志看，看完一些伤痕文学的小说也在课堂上讲一些故事梗概。康老师的这些故事应该都是来自文革结束以后的恶补。我们当时能看到的东西甚少，所以只要不让我分析中心思想之类的，听老师讲故事也觉得很有趣。

文革期间，人们习惯于抄报纸，或按着广播电台的口径鹦鹉学舌，就当作写作了。长期受这种文风熏陶，我直到初中毕业也不会写作，一动笔就想着怎么升华主题，怎么唱高调，甚少真情实感。因为一学期不过写几篇作文，写的又是那样的滥文，康老师给过我什么样的评语我也不记得了，想来也不值得给什么好评语。只记得有一次作文得了93的高分，却并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而是那作文题目是把课文——杨沫《青春之歌》的节选缩写成800字。之所以练习缩写，是因为前一年高考作文考了缩写。我的缩写达到了800字的要求，故事主要情节也都保留，按康老师的标准就够100分了，扣7分是因为有7个错别字，康老师都细细地给圈上了。

康老师人比较活泛，所以家里的日子经营得不错。她丈夫叫刘玉礼，也在一中工作，却不上课，而是管后勤，比康老师还活泛。印象比较深的是康老师家盖房子。当时我家勉勉强强住着两间歪歪倒倒的草房，铁力县好多科级干部也还住着两间小草房，一中的好些老师住房也差不多，住上两间砖房已经算“豪宅”了，可康老师家已经要升级为三间砖房了。不知刘老师和康老师找的什么关系批下来宅基地，盖房计划一步一步地开始实施。

要盖房，先要有砖。当时的红砖是5分钱一块，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三间房要几万块砖我没有数儿，一万块砖就是500元，光砖钱就要几千。对于工资只有几十元的教师两口子，真不知道这钱是如何能攒够的。康老师知道我爸爸在农场的砖瓦厂当会计，就想托我爸爸给买砖。还不是想买砖，而是想买砖头，就是出窑时碰断的半块或大半块的砖头。那种砖头是残次品，所以不是论块计价，而是一车几块钱，虽然质量做出牺牲，可价钱很诱人。我回去问了我爸爸，爸爸说那种砖头外人几乎买不到，并不是把砖头集中起来卖。因为很抢手，都是厂里的工人和家属在出窑的时候自己到窑里收集，收集成堆后自己买回家用。外人入不了窑，所以买不到。我就如实向康老师汇报了。

想是康老师觉得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吧，她还要找我爸爸面谈一次，我只好领着康老师到家。康老师又想起了一个主意，问我爸爸能不能联系一下王杨砖厂（十公里外农场的另一个砖厂）买些砖头。没想到我爸爸跟那边一联系，还真成了，王杨砖厂还真给我爸面子，给康老师准备了一车砖头。因为王杨砖厂职工多住公房，职工或职工亲属盖房的少，所以砖头不像在铁力那么抢手。可康老师临时又找不到车，那种抢手货又存不住，所以康老师的砖头到底没有买成。

再有，就是康老师家盖房子的时候我和姚玉军去帮着干活了。不记得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学，似乎只有我和姚玉军，为什么只找了我们俩也记不起来了。当时似乎是刚刚考完中考，我们也没什么事情。挖地槽子，涵沙子，拉石头。地槽子挖得很认真，挖了一人多深。也记不得是几天挖完的。挖完要往地槽子里涵沙子，就是在地槽子里灌满沙子，再浇上水，把沙子浸透，使沙子在槽中结合紧密，地基牢固。买砖的时候没有帮上忙，所以我干活很卖力，要好好表现一下。当时我刚刚十五岁，虽然也长到一米七十多了，可正在蹿个子的时候，还是个瘦长条儿，尽管很卖力，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现在想想也就能当半个劳力使吧？姚玉军比我大一岁，又高又棒，应该是比我顶用得多。

康老师作后勤，每天管几个劳力（除了我和姚玉军，还请了其他亲友）的饭。在老师家吃饭，我还是不太放得开，姚玉军告诉我：好好吃，要不干活能有劲吗？记不得干了几天，最后那天真是要劲儿了。那天干了一天活，已经黑天了，又要去桃山拉石头。似乎是刘老师找朋友帮忙借公家的车（公车私用），车下班后才能开出来，所以大晚了才开到采石场装车，拉到工地再卸车。打地基的石头块，每块都是百八十斤的，从地上抬起来，举一米多高到车厢板，要两三个人协作才行。举上车厢，还要上车搬到里面好把车装满。卸车容易些，搬到车帮附近推下去就行。那似乎是我唯一的一次干那种重活，提心吊胆的，生怕力气不够，或者同伴走神，石头举到一半掉下来砸脚，所以印象较深。

之后的砌砖之类的是技术活，就用不着我们了。上了高中，康老师不再教我们了，所以最后也不知道康老师何时乔迁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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