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9

六 那时的衣（1）

铁力人的穿着有什么特殊的吗？没有，就是东北人一般的一般穿着。1970-1980年代，全国的衣着受政治空气影响，一片灰蓝，再就是草绿的仿军装，全国都差不多。但黑龙江奇冷，就是辽宁人也把那里叫作北大荒，好像那里是比蛮荒之地还蛮荒的北极，那里冬天的穿着自然和别处有些不同。再者，那里的土著是满族人，所以后来汉族移民的穿着也受满族装束的影响。还有，虽然只过去了几十年，但穿着变化很大，好多穿着离我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慢慢地已经被我们遗忘。和同龄人大家一起回顾一下，也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实际上，衣着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受气候、生活方式、地域、时代、材料、军事、科技等诸般影响。比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就是因为胡人的服装便于骑射，服装受生活方式和军事目标的影响。又比如，南方人穿丝、帛、棉，北方人衣裘，是受气候的影响。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自殷商迄于清朝，研究了三四千年间的服饰问题，有图像700幅，25万字，是一个文化历史大家后半生的心血凝成。我的一点文字当然不敢以文化论，也没有考证，只是一点回忆而已。

民国时，满族的标准装束是旗袍，汉族的标准装束是长袍马褂。不过北方汉族农民是不穿长袍马褂的，穿得衣裤齐全就行了，没有那么多讲究。基本要求是吃饱穿暖，比较富有或常常外出的人才穿棉袍皮袄，一般人不过穿棉袄棉裤，就是鲁迅所说的“短衣帮”。满族的旗袍也不是现在的样式，和现在的掐腰翘臀的样式有很大不同。讲服装史的人都把长袍、马褂、旗袍等等研究得很透彻，有实物有图片有款式变化，那是富人的穿着，不是大众化的穿着。由于所有的衣物都要手工缝制，所以普通百姓一般的衣着制作尽量简单，裁剪、缝制都尽量简单，重视省工省料，就是所谓便服。可见这便服根本考虑的不是穿着方便美观，只是缝制简便的意思。

衣料一般是棉布，这面布也因原来和纺织方法不同而有区别。最早当然是农民自己织的土布，又叫粗布、家织布。现在人如果没关注，就以为纺织是一个词。实际上，纺是纺，织是织。纺是把棉花纺成纱线，织是把纱线织成布。农民自己用手工纺车纺出的纱粗，农民自家的织机是木制的，农家的织机幅面窄，一般不到二尺宽，织得也不密实。因为纱粗，这种布厚，夏天穿很热。又因为织得不密实，所以不结实、不耐磨。为了省事，粗布一般不染色，就是白布，但也不漂白，就是棉花那种泛着黄色的白。农民也爱美，为了美观自制或买些便宜染料，甚至用草木灰染色，染成蓝色或灰色，就有了一点色彩。农民的天然染料比现在的化学染料差得多，往往染不好，容易掉色。还有可以染成蓝底白花点的，不知是如何染的。局部染色，印染成花样比较难，还还有一种方法是把纱染色，织出条纹布或者格布。织布的时候，在织机上平行地固定一根根的纱线，叫作经线。用梭子带着一根纱线间隔着穿过经线，纱线就形成了横竖交叉的网，就是布了。这根梭子带着的线就叫纬线。为了提高效率，梭子要快速地穿过来穿过去，就是所谓“时光如穿梭”。有了经线纬线，就有了“经天纬地”之类的词汇。因为经纬线垂直交叉，可以当坐标用，所以地图上以经纬度表示地理位置。把经线或纬线每隔几排换上染色的纱线，就能织出条纹布，如果经线和纬线都每隔几排换颜色，就能织出格子布。

黑龙江不产棉，农民一般也不织布，都是买布穿。但黑龙江有许多关里来的移民，大多是山东和河北闯关东来的移民，从老家带着家织布穿。东北还有一种更次的布叫更生布，比家织布还差，那是日本统治时期专门给中国人穿的，不仅织工粗糙，连棉花也不用好的，或者是用旧棉花或碎布、碎麻袋重新纺织的吧，所以又厚又稀又不结实，夸张点说，就是高级一点的麻袋片。到我记事的时候，主要的衣料就是洋布了，但家织布、更生布我也见过。

洋布也叫细布，就是机械纺纱机械织的布，因为那布和纺织技术最早都是从西方传来，所以叫洋布。洋布有平纹和斜纹之分，大部分经过漂白染色，又轻快又结实又漂亮。而且，不仅织布技术进步了，印染技术也在进步，不仅不掉色，还可以印出美丽的图案，比家织布不知漂亮多少倍。最便宜的洋布是一种不漂白也不染色的粗平纹布，叫白花旗，不知名字是什么意思。白花旗不仅不白，泛着棉花的淡黄色，还有许多小疙瘩。因为这种布比较便宜，一般用来作被褥的里子。被褥是自家用的，一般外人看不到，被面美观一些有客来住看着光鲜，被里就选便宜的白花旗。一般人家可能也有一两件绸缎衣服，那是男女主人正式场合穿着的礼服。再后来有了化纤，最早是尼龙袜子和的确良，当时又贵又稀罕，但又漂亮又耐穿，所以很受欢迎。我小的时候正处于变革时代，虽然家织布、更生布我都见过，但穿的主要是洋布，并慢慢认识了化纤。

夏天，农民就穿一件背心，也叫马甲或者小褂、汗溻。汗溻的意思是这衣服贴身穿，就是用来吸汗的。这背心和现在的针织背心不同，是用粗布或细布手工缝制的。背心前面两分片，后面一片或两片，腋下用几根布条连结前片和后片就成了。如果是用粗布作的，因为布幅窄，后面要用两片缝起来；如果用布幅宽的细布，一片就行了。有的农民夏天就不穿上衣，光着膀子到处晃。其实光着膀子到处晃的也不止是农民，北京也有这样的人，叫“膀爷”。农民的孩子夏天甚至不穿衣服，就是裸体，又凉快又节省，衣、裤、鞋、帽都省了。有的农民的孩子直到上学才开始夏天穿衣服遮羞。

上衣也叫褂子。用细布作的便服上衣前后只有一大片，长度是根据身量裁的，宽度就将就布的幅宽，袖子不够宽两边再接一段。前后折叠缝在一起，钳好边，上一个窄领，钉好扣子就成了。因为便服衣服肘部不向里挖，肩部、腹部也不拿褶（打裥），所以就像一个圆筒，不贴身，穿着自然不舒服。这并不是那年月没有会作贴身衣服的巧媳妇，可按制服的裁剪和缝纫方法，做衣服的工作量增加两倍都不止。一家子的主妇要负责一大家人的单衣、棉衣、单裤、棉裤、单鞋、棉鞋、和帽子，靠手工缝制、拆洗、补缀这么多的衣服任务太重。所以制服衣服民国初就有，比如民国初年提倡穿中山装，但过了几十年还是流行不起来。农民开始流行制服衣服应该是缝纫机普及以后的事情。

便服衣服还有一个与现代服装不同的明显特征是扣子。在扣子发明之前，衣服要穿严实是用带子系住。看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丝绸衣服，就是在衣服的上下不同部位缝上几对绸布带子。便服衣服上的扣子是真正的扣子，用粗线绳或者布缝成的圆条打成复杂的结制成，叫蒜疙瘩，是真正的扣。现在的旗袍或唐装仍然有蒜疙瘩扣，是为了保持传统样式。旧时没有塑料这样容易制成纽的便宜材料，也没有锁扣眼的做法，便服上都是蒜疙瘩扣。只有富人才能考虑用陶瓷或玉、铜、锡等材料制成纽，在博物馆里看到很多玉质的腰带或者带钩，就是因为便宜的材料不容易找到。蒜疙瘩扣的结法非常复杂，我当年学过，现在无论如何也结不上了。再复杂的，现在都当艺术品，叫做中国结了。和蒜疙瘩配合的另一半只是一个布条缝成的圈儿，叫作“襻儿”，就是那时的扣鼻儿。东北有一句歇后语，套包子当扣鼻儿——襻儿（派儿）大了，用来形容某人派头大，爱耍大牌。这套包子是套在牛马脖子上的一个软环，用来防止牛马套绳磨它们脖子，和襻儿的形状一样，但当然比襻儿大得多，所以说是“襻儿大了”。现在襻儿、套包之类的词似乎已经很少见了。

有了塑料，又便宜、又结实，又容易成形，可以很方便地制成各式和各样的钮，才有大量的衣服用上了纽（阳）。和纽配合，在衣襟上开一个适当大小的扣眼（阴）。在布料上开口，当然担心脱线让口越来越大，所以这扣眼要用线锁住，这锁扣眼的方法和衣服的钳边儿差不多，有了纽，锁扣眼儿的方法很容易地就从钳边移植过来。直到这时，纽扣作为一个名词才名副其实。

老式纺车，把棉花纺成纱线

老式织布机，注意这里经线是黄、白两种颜色的，织的是条纹布。右端布上面放的是梭子

粗布大褂

粗布也能印出美丽的花样（包袱皮）

便服衣服，注意中间是蒜疙瘩，已经和襻儿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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