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王希勤：生物老师教化学

王希勤老师约175的个子，偏瘦，戴着塑料框的近视镜，所以平时我并不注意他的眼睛。长年穿灰涤卡制服，似乎有些旧，胡子也不常刮，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冬天戴着一个空军飞行员或坦克手样式的皮面棉帽，那就是王老师的高级穿戴了，因为不戴到底，帽子尖儿总是高高地竖着。习惯两手插在裤兜里，所以走路也是两个手肘向外张着，显得正面较宽，好像在掩饰偏瘦的体型。王老师虽不能说是不修边幅，可打扮上也不显知识分子的身份。见了我，和他打招呼，他总是笑眯眯地不应声。他是我二哥的化学老师，我整个高中两年的化学老师，还是我高二近一年多班主任。

我一直认为王老师是一中最好的化学老师。他是黑龙江大学正牌本科毕业，那在铁力就是最高的知识分子了。从年龄推算他应该是老五届，即1966-70届的本科毕业生。老五届只有66届受文革的耽误不到半年，其他几届的专业课都受到一年多到四年多的影响，特别是70届入学不到一年就开始文革，大学的东西没有得到系统化。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文革前高考中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自然都是高智商，即使不算大学的教育，应付中学的教学也没问题。比如教物理的刘明勋老师、教数学的徐文学老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上成大学，教得也不错。

我对他的景仰从他没教我们就开始了。他是我二哥的化学老师，我二哥就一直说他是好老师，而且我二哥也真争气，高考化学考了99分，因为运气不好，画蛇添足地画错了一个碘元素核外原子排布被扣了一分。不知道那个记录至今一中有没有人打破。

虽然早就很景仰他，可在初中没有机会得到他的教诲。高中一上课，见化学是王老师教，我心里就一高兴。印象较深的是跟着王老师做了平生第一次实验。上初中时学校没有实验室，学生没有动手做过实验，只有个别的课上演示实验。高中时氯气的实验、钠和水反应的实验仍然是演示的，学生唯一做过的实验是配制一定摩尔浓度的溶液。几个学生一组配一个浓度，王希勤老师给各组布置不同的化合物和浓度要求，学生先按要求浓度和容量（一般是一升）计算出药品的量，但不是自己用天平称，而是王老师按不同的浓度和容量要求给各组称好，如果学生算对了就发给学生，所以也没有学习天平的使用。那一点计算对我来讲太容易，所以我们组最先完成。学生自己动手的，不过是把药品在烧杯中初溶，倒进容量瓶，再用去离子水冲洗干净，最后滴加到规定容量而已。没想到这个实验现在已经成了我带学生的日常工作（我们的研究经常要配溶液）。

当时刚刚粉碎“四人帮”，教育逐渐走上正轨，王老师可能也在尝试、预作不同的实验吧，所以经常可以看见他的裤腿上被酸烧出很多小洞，还有些药品沾染的洗不掉的颜色。当时一中教室的外立面统一喷了一次黄色的涂料，就是石灰水中掺了些黄颜料美化外观。化学实验室的窗上也被喷了很多黄点子。化学实验室在小二楼上，是一个平房中间起高的二楼。正面的窗户可以开窗擦干净，但侧面的一扇窗不能开，王老师找一个梯子，让我拎着一个小桶，装少许稀硫酸，爬到平房的房顶上用硫酸刷。那窗子有六米左右高吧，房顶的坡度在30度以上。我既要费力地够到窗顶，又要小心不掉下来，还要注意不能踩碎了瓦片。为了完成王老师交给的光荣任务，我一边战战兢兢地刷，一边看着冒出的气泡想原理：稀硫酸和石灰石反应生成硫酸钙、二氧化碳和水，二氧化碳就是那气泡，硫酸钙溶于水，所以一刷就掉了。

但我高一的化学却没怎么学好。主要原因是我中考考得不错，全县第二，就有点飘，心里想着中考挺辛苦，高中有两年，高一离高考远着呢，先玩儿一年再说。再者，高一一整年我们班的班主任从滕玉民、盛莲香到陈慧玲换了好几个，后来陈老师到哈尔滨进修时竟处于没有班主任的状态，没大有人认真管。中学的孩子没人管着，靠自我管理还是不行。况且我本来高一就没计划好好学习，高一一年，我除了每天打打闹闹地疯玩儿，还看了不少小说、诗歌、历史等等的杂书，常常连作业也不能都完成，所以不仅化学学得不好，其他科目也不怎么样，这却怪不得王老师。

王老师也知道我学得不行，因为我常常熬夜读闲书，上课时常睡着，让王老师逮住就好几次，所以王老师有一次就批评我，还说“你哥高考能打99，你能不能打79呀”。高二的时候王老师就成了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当一个科任老师甚少批评学生，虽然看着总是笑眯眯的，他本身的学识对学生就有威慑力，所以他一般也不需要时不时地维持一下听课纪律，除了他课上的事情，他也不愿意多管事。直白点说，就是我们没有见识过科任王老师的厉害。

王老师当了多年老师，一直没有当班主任，他当我们的班主任应该是临危受命。尽管他一直教我们化学，但我们班主任换来换去他也没当，后来是不是学校找不到合适的人才硬让他当的我却不知道。可他当了班主任就不一样了，当班主任要什么都管，科任老师管不了的学生也要找班主任告状，我们都等着看王老师能不能压住茬儿。没想到王老师一上来就把班里的学生管得老老实实。

虽然我当时也比较淘气，但是胆儿小，王老师稍稍管管我就服服帖帖了。印象最深的是他批评KYB同学。KYB虽然不是刺儿头，可有倔脾气，如果和哪个老师顶上牛了也不好管，所以别的老师一般也不碰他。可那一次想不起是为什么触了王老师的肺管子，透过眼镜片都能看见王老师眼睛竖起来了，胡子似乎也一颤一颤地，把他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印象最深的是说他“嘚嘚瑟瑟浑身没有二两肉，不知道自己有几两沉（重）”。如果是别的老师这样挖苦KYB，我估计他可能拍桌子就走了，可王老师批评他时他就老老实实地听着，也没敢表示不满。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王老师瞪眼睛，觉得王老师的眼睛从笑眯眯地横着变到挑着眉毛竖着无限可怕，不由地对他从景仰变成敬畏。不知道王老师那一次是不是杀鸡儆猴，总之全班学生都知道了王老师从科任变成班主任后就“厉害了”。当然KYB也不一定真的怕王老师，他可能是怕王老师的夫人，因为王老师夫人是KYB的爸爸的同事。

有了王老师的严格管束，我高二的化学不再敢马马虎虎，王老师刻印的练习题我都认真地作了，也常常找他答疑，以至于到高考前我敢告诉王老师：化学的计算题没有什么难题。我也真让王老师言中了，我高考化学恰好得了79分。虽然比我二哥差得远，可也还说得过去。想来是王老师不愿意当班主任吧，他并没有带我们到毕业，高考前夕我们的班主任换成了李久欣。但李老师当班主任时间很短，我觉得我所以能考上大学，王老师的教学水平和严格管束都起到了重要作用。所以高考后我特意到王老师家致谢，二哥也很尊重他，和我一起去的。当时妈妈单位发了一个保温杯，就是一个小号的暖水瓶，在那时是一个稀奇的东西，我就送给了王老师，王老师拿了那个杯子还认真地看了一下，显得很高兴。

说到这儿王老师似乎就是一个化学老师，和生物老师不沾边。一直到我弟弟上高中，他又成了我弟弟的化学老师，从1978-1982年，他一直是一中化学的大拿。没想到我弟弟上高二的时候，王老师却变成了他的生物老师。原来王老师在大学时并不是学化学的，他大学的专业是生物。1977-1980年的高考不考生物，王老师就成了化学老师。他化学教得那么好，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化学科班出身呢。我们1981年高考生物开始占30分，之后逐年提高，一直到与物理和化学等量齐观。这时候生物老师又稀缺了，王老师又是一中老师中生物学历最高的了，理所当然地归队，也有临危受命的意思。不知道经过十多年的荒疏他又捡起生物知识，还要保证高考升学率，是不是也有困难。不过以他的智商和教学经验，他的生物教学水平应该是在一中又成为大拿。

上大学之后我还去王老师家看过他，印象比较深的是到他家时正赶上他费劲地端着一盆煤烧炉子。聊起天来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评上高级教师了，和副教授是同样的高级职称。想想他的同学如果在大学当教师，评高级职称是顺理成章的，可在中学长期没有这样的上升渠道。现在给王老师评了高级教师，他就很满足了。如果没有这个因素，以他的水平，到高校去找个职位应该不难。人才政策放宽以后，学历和水平都不如他的好多一中老师先后调离，而王老师竟然在在一中干到了退休，这一晋升确实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后来听说王老师又当了副校长，主管教学，可以说是人尽其才，尽管我觉得那平台对王老师来说也不算大。

2011年我们毕业三十年，同学在铁力聚会又看到了王老师，我赶紧和王老师聊了聊，也吹嘘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成绩。虽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拿得出的成绩值得吹嘘，但还是想让王老师知道，他那个当年不努力的学生懂事了以后一直在努力，由他打造的毛坯已经变成成品，他当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王老师应该已年过八旬，本文在同学群中发布后，有同学告诉我他还在铁力颐养天年。祝王老师健康长寿、晚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