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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一则:那时的年

已有 120 次阅读 2026-2-14 09:54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那时的年

 

明天是小年,现在年味越来越淡,不禁想起小时候的年味。

我能记起过年应该是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那时家在九连,是黑龙江铁力农场(那时叫做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个小村。农村里哪有什么娱乐,又有什么活动呢?但是农民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是休闲的时候,享受劳动成果的时候。小孩子也只有过年才能感受不一样的生活,所以早早地就盼呀盼,一入冬就恨不得立刻过年。

过年一定要干干净净。年前是妈妈忙忙碌碌的日子,拆呀洗呀,一个人要辛苦好多天。家里生活困难,布、棉花都要票,过年也不能每个孩子都有新衣。新衣一般是给大哥做,老大穿小了老二穿,穿出补丁了才能轮到我老三呢。所以我几乎没有过年穿新衣服的记忆。旧衣服也要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出去才有过年的气象。这些都是妈妈一个人作,小孩子不帮忙的。

小孩子能帮忙的是糊墙糊棚。我们住的房子是名副其实的陋室。矮矮的旧草房,全家六口人也就不到二十五平米,厨房(当地方言叫外屋地)不到十平米,屋里不到十五平米。这个小屋每到过年都要糊一层纸,既干净又保暖。当然舍不得买白纸或彩纸,就用旧书或旧报纸。书都是三十二开的,打开了是十六开,一小张一小张地,慢慢糊吧,那么个小屋也要糊两天。那时书也很少,仅有的书看过了也糊了墙。我家买过《艳阳天》,家里大人都看过了就糊了墙。农民家里哪有报纸呀,绥化的大姨家是知识分子,订《人民日报》。从大姨家拿来报纸,糊墙一张顶十六张,觉得真省劲,不到一天就糊完了。

厨房不糊墙,不是不想干净,是因为厨房有蒸汽,潮湿,糊不住。但也要扫房,把灰尘、蜘蛛网等扫干净。糊完墙,扫完房,小屋里白生生,亮堂堂,看着也大了些,家里就有了年味了。

糊墙还有一个好处是让我认识了好多字。因为我不用找,躺在炕上就能读墙上的书了,连懵带猜,不认识的字慢慢就认识了。在墙上读了几年,慢慢我就有了阅读能力,会读长篇小说了。遗憾的是看的书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糊在墙里了。《艳阳天》糊墙时我还小,等我会读书了,《艳阳天》已经被后来糊的几层纸盖住了,只有被垛里面因为不在明面,后来没有再糊,还可以读到,我就等晚上务被,被垛空了的时候趴在里面读一段,再读一段,记住了书里萧长春、马老四、马连福、马小辫、弯弯绕、马之悦等等人物。没看到完整的故事,心里总是念念不忘,前年我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买了整套的《艳阳天》,通读一遍,了却了当年的遗憾。

老习惯过小年要祭灶,文革都当四旧或封建迷信批了,所以这仪式也免了。当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小年当时是很淡的了。还有的地方提出过革命化的春节,甚至要学大寨,大年初一出工显示革命姿态。兵团里虽然没有那么极端,但小年几乎被人淡忘了。只是大人想起了会像讲故事一样讲起灶王爷、灶糖,我们也慢慢记住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西天,上了西天好好学舌,不好好学舌就打他个腿折胳膊折。”却从来没见过灶糖,不知道糖瓜是什么样子,更别提尝过滋味了。

年三十儿晚上蒸馒头、蒸豆包,留着破五以前这几天吃。兵团的主食就是面粉,馒头是每天吃的。芸豆、小豆(赤豆)都是自留地里种的,只是过年才烀豆馅。豆馅里放糖精,又砂又甜,小孩子不等包豆包,趴在锅边就吃豆馅。妈妈笑呵呵地攥豆馅给我们吃,那是她少有的高兴时刻吧,我们当然更高兴了。馒头、豆包提前蒸出来,黑龙江是天然大冰箱,蒸好拿到外面冻上就行,剩下的几天在锅上稍蒸一下就吃,我们叫热热、遛遛或者熥熥,破五前都是吃蒸好的干粮。

年前还要炸油条。在九连没有卖点心的,要吃个饼干面包都要到六公里外的王杨或者更远铁力县城买。家里穷,就是爸爸妈妈上铁力也只买一点点,小孩们尝尝味而已。那时每个月每人供应半斤豆油,过年那个月供应一斤,六口人就足足多出了三斤油,爸爸妈妈怎么也会狠狠心炸一次油条,让孩子们开心地吃一次。家里也没有像样的东西送人,初二、初三串亲戚油条也是拿得出手的礼物。不过油条要请人炸,爸爸妈妈都不会。现在想想,炸油条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实践的机会少,怕糟蹋了油,所以就不敢试验。九连只有几个人会炸油条,各家各户都炸,炸油条的师傅要轮番请,跑来跑去,热热闹闹。

爸爸的活是磨刀。尽管没有多少菜和肉好切,年前也要把刀磨得快快的。那时也有走街串巷磨刀的,就像《红灯记》里的磨刀人,就是九连那样的小村子也要走到。我家舍不得花那份钱,也不能浪费了爸爸的手艺,都是爸爸磨刀。小孩子在一边看着,爸爸磨一会,用拇指在刀的不同部位横着荡一荡,试一试快不快,有不快的地方接着磨。小孩子没有耐性,看一会就想出去玩了,好像爸爸的刀总也磨不完。

那时我家年年孵鸡,还养鸭养鹅,公鸡、公鸭、公鹅就是来客人或者过年时杀。杀鸡也是爸爸的活。爸爸杀鸡不用绑,拎着两个翅膀,把鸡头往后掰,脖子就露出来了。攥紧鸡头和翅膀,把脖子上下刀地方的毛拔掉,轻轻割几下,血就流出来了。在碗里先放几个盐粒,用来接血。血流尽了,再攥一会,鸡失血过多,就没有挣扎的力气了。爸爸的工作就完成了。褪毛、开膛都是妈妈的活了。看了一年又一年,我也慢慢认识了鸡嗉子(第一个胃)、肠子、心、肝、胆、胗(第二个胃),输卵管(蛋包)。杀老母鸡还能看到许多小蛋黄。肠子、胆、蛋包是扔掉的,其他的都能吃。那时候我挑食,不能吃肥肉,连鸡皮也不能吃,别人吃鸡肉的时候我就吃鸡血和内脏。妈妈看我可怜,就把鸡肉上的皮咬掉再给我吃。

那时过年每人只供应一斤肉,我们全家只有六斤。老话说,“有钱没钱,包饺子过年”。杨白劳那么穷都要包饺子过年,我们肯定比他强多了,年夜的饺子无论如何是一定包的。肉肯定不会多,馅里多是白菜或者酸菜。妈妈剁馅,小孩子就在旁边看着,盼着。先剁肉,然后是白菜,看着菜刀起起落落,叮叮当当,剁了一板又一板,等得着急,觉着还没完,还没完。好不容易剁完了,剁大葱,和馅,和面,放面板,大孩子就伸手帮着擀剂子,包饺子。小孩子在边上也跃跃欲试。可是不得到妈妈的批准是不能上手的,包坏了谁吃呀。一年不能上,两年不能上,再长两年,大一点了,妈妈就让上了,成功地当成了实习生。再过两年就成长为成手了,可以理直气壮,不用申请,自己就上了。不过这时候却不那么迫切地想上了,更愿意找小朋友东家西家地跑着玩,放鞭炮。

馅和面总是不那么容易正好,如果面多了,说明来年有衣服穿;如果馅多了,说明来年吃的充足。说话还是有些禁忌,只能说面多了,不能说馅少了。如果面只多一点点,就用两个皮合在一起,中间扣馅,叫包合子。也可以想一个好的说词,比如叫和和美美。合子馅少,小孩子却抢着吃,因为与众不同。包几个硬币的游戏是年年都要的,后来嫌硬币埋汰,就改成包糖块了,谁吃到谁运气好,吃到了往往要得意一下。但这得意往往属于孩子们,爸爸妈妈当然有办法让运气走到孩子那里。就像西方人的圣诞老人送玩具的游戏,孩子们都是信以为真的,年年都要进行的。

兵团的面粉是一箩(筛子)到底的,就是粉碎后只过一遍粗筛,不像标准粉要过三遍筛子。这一箩到底的面里面还有麸子,面筋低,韧度不够,往往煮出来粘粘糊糊,还特别容易破,但那也是一年到头才能吃上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全家人还是高高兴兴,小孩子更是争先恐后。吃完饺子就是半夜了,大人就睡觉了。小孩子也跟着睡觉,大孩子不甘心,要熬一宿,跟着同样大的孩子们在村里跑来跑去,也见不到什么新鲜事,转两圈也就回家睡觉了。

过年还有瓜子和糖块吃。瓜子是自己家种的,连里也卖,不算稀奇。糖块可是平常吃不着的。糖块倒不限量供应,不用票,可水果糖也要一块多钱一斤,谁家有钱买呀。过年也不过买三两斤,多少块都让小孩子数得清清楚楚。爸爸妈妈早早地就给孩子们分好了,防止孩子们在过年时打架。有一年买了一点奶糖,那要一块八一斤,还很压秤,当然舍不得多买,但我总算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鞭炮是小孩子过年时最重要的企盼。鞭炮也要到附近农业社的供销社(商店)里才有,家里过年只买一挂小鞭,不能整挂放,都要拆开给兄弟们分分。当然不够放的,二哥聪明,有主意,想了一个自制鞭炮的办法:用牙膏皮把火柴头包严,放在炉盖子上,用斧子一砸,啪地一响,也能闻到火药味,黑天里也能看到闪光,多过过放鞭炮的瘾。那恐怕是他的第一个发明,只是没有申请专利。现在他自己办企业,有多少专利我已经不知道了。他还发明了拉炮一拆二。拉炮里装的是黄火药(应该是TNT吧),线绳折叠粘上火药,用纸包紧,一拉时摩擦生热就引爆。那时拉炮一分钱一个,也舍不得多买。他自己找来线绳,照着拆开的拉炮的样子拧上劲,把拉炮拆开,把后找来的线绳也蘸上火药,然后两个都用纸缠紧,外面用线绑紧,一个拉炮就变成两个了。

有一年,吕永武家买了一个大泚花(烟花),那要三毛三一个,之前我从来没见过,村里只有他家买了。我们一群小朋友就眼巴巴地等着看大泚花。问他儿子吕向荣、吕向阳,告诉我们:八点放。差不多到八点了,到他家去,告诉我们十点放。差不多到十点了,又去一次,告诉我们十二点放——向荣和向阳也拿不准,那是要大人决定的大事。到十二点,我家也要吃饺子了,到底没看成大泚花。

那年月革命搞得红红火火,不知为什么越搞越穷。过年也没什么娱乐,竟然穷到商店里卖石灰作的象棋。连扑克都作为四旧扫除了。后来开放一些,有卖的了,也不叫扑克,而是叫文娱片。可在九连也找不着。我爸爸不知道从那里搞到一张硬纸板,自己剪成牌,用萝卜土豆之类的刻成方块、红桃、梅花、黑桃的形状,用红印泥和墨水自己印了两副扑克。印完了立刻让朋友“抢”走一副。

过了初一,钟铁、孙海、王瑶(北头)、林家围子等附近农村会到九连扭秧歌。小孩子看一切都新鲜,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扭来扭去,我们好不羡慕。而且那小孩子还会抽烟呢,应该是我们连里给他们发的烟,那小孩一边扭,一边做鬼脸,还一边从鼻孔往外喷烟。有一年大概是年成好,扭秧歌的也上了档次,有高跷、旱船,演员们都化了装,男人在脸上点黑点(麻子),戴上老太太戴的帽子,拿着大长烟袋,扮成媒婆的样子。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媒婆,只觉得像黄世仁他妈,就跟在后面喊“地主婆,地主婆”。小孩子大大地开了眼,看也看不够,恨不得跟他们去。只是他们扭完了,不等出村,就上了马车解下高跷,看着像普通农民一样了,让人好不失望。

串亲戚是小孩子的另一个盼望。到了亲戚家,有不一样的吃喝,不一样的玩乐,还被当个人物似的好招待,当然比自己家里好得多。那么多孩子,只能一两个跟着去吧,去上的又蹦又跳,去不上的又哭又闹。大过年的,总不能眼看着不稳定因素出现,和谐社会被破坏吧。爸爸妈妈少不得又作思想工作,又是表扬不去的小孩子懂事,又是物质引诱平息事端。大人总是有哄小孩子的方法。

有一年,我寒假时就到铁力县城的姥姥家去了,当然想在铁力过年。可是年根儿上二哥也去了,妈妈就动员我回去。姥姥当然说都在铁力过年。妈妈不同意。妈妈说:志林最懂事了,志林都在姥姥家待这么长时间了,你二哥才来,还是让你二哥在姥姥家过年吧。二哥说:你回去,我的炮仗都给你。那些炮仗我缝了一个纸盒子,每天在炕上炕(烘干)一次,肯定个个当当响。经不住左劝右劝,我还是跟着妈妈回家过年了。顶了个最懂事奖,不情愿也得装作情愿。不过二哥没有骗我,那些炮仗确实个个当当响,我也就高高兴兴了。现在我才想明白,我在姥姥家过年也能有当当响的炮仗,什么时候再见到二哥时要跟他说道说道。

 

                         2010年小年写就,20260214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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