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富长兴老师

高中的另一个印象较深的数学代课老师是富长兴。富老师名气很大，据说是特级教师，似乎是铁力唯一。他是时任一中校长，甚少上课，只给我们代过一节课，他能给我们代课应该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写到这儿突然有点不自信，因为姓傅或付比较常见，查了一下我的毕业证，校长印章确实是“富长兴印”。富老师中等个，身材魁梧，偏胖，大脸盘，是因为胖还是肌肉有些松弛，两腮的肉略有下垂，自带着校长的威严。但我印象中他却比较和善，也许是靠校长的身份自然就能镇住学生了吧，他上课似乎不需要批评学生，维持纪律。

富老师的一节课当然内容有限，但他的严谨给我印象很深。当堂讲的是三角函数，他拿着圆规、三角板，一丝不苟地画一个圆，旁边画上横轴纵轴，找到p/4, p/2, 3p/4, p, 5p/4, 3p/2, 7p/4, 2p等点，然后从圆上转相应角度，得到正弦值，再画水平线投射到横坐标上，得到一正弦曲线。或许教材、教学参考书、别的老师也是这么讲，可富老师那么不紧不慢地严格用尺规作图投射过去，正弦函数曲线的由来一下子就清清楚楚了。他的板书也是有设计的，不仅字迹漂亮工整，而且书写内容、次序显然经过了预先的准备和布置。虽然看着速度较慢，但节奏适合学生，让人印象深刻又不拖泥带水。我当了教师以后，才理解他教学的基本功确实很好。尽管他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几乎不教课了，也不辅导高考，名气也就不那么大了，但从这一节课的印象就让我确定他是一个好老师。

附录五：李元丰老师对富长兴老师的回忆

李元丰老师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我后面有对她的记述。她也是富长兴老师的学生，后成为富长兴老师的同事。下面是我的文字在同学群中发布后李元丰老师对富老师的描述：

富长兴是二中校长（富老师一度在铁力二中当校长——李志林注），他是数学老师出身，听过我几次课，并给予指教（这是李元丰老师高中毕业后到二中当数学老师时候的事情——李志林注），很是受益！我在一中上学的时候，我的几何老师刘沈华休病假，有幸由当时的副校长富长兴代课，一个月左右吧，他上课语言精炼，层次分明，井井有条，…课后他送我三本书，《平行四边形》、《轨迹》、《圆》！让我有空看看，做书里的习题，那时我很贪玩，加上住校，每周还要回家，没有认真看过，更没做题了！惭愧！

7-9 徐文学老师

我在一中的最后一个数学老师是徐文学。徐老师只是在我们初试后辅导高考冲刺，大约一个月。初试后没过线的学生就回家了，过线的学生又编班。因为学生少了，而且是高考冲刺了，所以各科都是派最强的老师来上课了，数学就由徐老师辅导。

徐老师是铁力一中1966届高中毕业生。他一直是学校的尖子生，一中名人，所以连比他年级高的同学都认识他。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是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而且还能上名校。可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1966年5月16日文化大革命开始，大学停止招生，徐老师的聪明失去了用武之地。不过文化大革命是高考前夕开始的，徐老师高中课程都已学完，所以没参加高考对他呱呱叫的高中水平没有影响。这样的人才流失了当然可惜，所以徐老师就在一中当上了数学老师。

文革期间，刚开始是停课，之后是复课闹革命。虽然复课了，但学校总是要跟着一波一波的政治运动，还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正常的教学秩序根本不能保证。没有了高考，学生的学习失去了动力，教师又大量被打倒，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失去了尊严，对学生也不敢管教。加上反潮流、交白卷上大学等等奇事，教学质量不能保证，也无人重视。在这种情形下，徐老师的本事自然也显不出来，似乎这个尖子生已经泯然众人矣。而且，他的精力过剩，性格耿直，所以说话往往比较冲，行动往往比较愣，一来二去，竟然落下了一个“徐虎子”的绰号。

徐老师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当着他的老师，不即不离，不忙不乱，不好不坏，一直到了1977年恢复高考，他才又找到了发力的机会。徐老师等了11年，恢复高考他一定是第一时间就开始准备，在学校当老师又有研究学问的时间和条件，加上他本来就是学霸，他在高考中自然是应该锋芒毕露。可命运又跟徐老师开了一个大玩笑，1977年黑龙江省的招生政策规定，老三届（1966-1968届）高中毕业的大龄考生不论考分高低，一律录取到地区师范学院，铁力的老三届只能上伊春师范学校大专班。伊春师范本来只是一所中等专业学校，不是大学，恢复高考后为了早出人才、多出人才、快出人才，在中专的基础上办大专班，就是保留原来中专的规模和办学层次，加办少量大学专科的专业，尚不是正式的大专院校，当时叫做“戴帽办学”。上了这个大专，卧薪尝胆等了十多年的徐老师的一身学问似乎仍然没有得到认可，让他如何甘心？不上这个大专，徐老师就没学好上，似乎这辈子的学历就定格在高中了。人不能和命争，徐老师这次很冷静理智，不情不愿地到伊春师范大专班报了到，去获得他的大专学历。

好像命运的玩笑还没有开完，1978年高考，录取政策有了变化，老三届的一些放弃了地区师范录取机会的精英们不屈不挠，竟然有些人又上了名校。不知这时的大专师范生徐文学又该作何感慨。不过1977年的高考是在冬天，和1978年的高考只差半年，徐老师已经不可能从伊春师范退学再参加高考，无论如何只能认命了。伊春师范的课程对于学霸徐文学简直太轻松，师范生徐文学的大学毕业证唾手可得。一个戴帽大专学校也缺乏科学研究的氛围，被命运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的徐老师似乎也失去了攀登科研高峰的锐气，所以师范生徐文学的大学生涯波澜不惊。伊春本来就离铁力不远，徐老师有家有口的，一边念着书一边顾着家，两不耽误。

为了快出人才，伊春师范的大专班两年就毕业。徐老师回到铁力一中继续他的数学教师生涯。毕了业的徐老师今非昔比，文革十年，造成合格的教师奇缺，有了大专文凭，就是一中的高级人才了，徐老师终于有机会大展宏图了。

徐老师毕业不久就赶上我们高中入学，又不久成了高一一班的班主任。他虽然不给我们班上课，可也给我们班代过课，让我们能够领略一下这个鼎鼎大名的学霸的风采。徐老师做事向来不循规蹈矩，上课似乎也没有套路，白白呼呼，绘声绘色。讲例题好像是讲故事，把数学题的结果叫做“小偷”，已知条件叫“现场”，然后再从现场找线索，一点一点把小偷抓出来。实际上是把分析过程当成了故事讲，很有说评书的范儿。讲完了例题，就是课堂练习，徐老师走下讲台看学生的掌握情况，一边走还一边说：我到伊春师范上过大学了，学过高等数学了，现在看这些题就更容易了。看起来徐老师很重视他来之不易大学的经历。

再上徐老师的课就是高考初试以后了。初试放榜后编班，到复试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所以徐老师教我的时间不过几周而已。不过那几周是冲刺，密集地做考卷（模拟题），似乎两天一张卷，一天做，一天讲评，所以得益良多。模拟考完，徐老师还排榜，用毛笔写成榜贴在教室前面刺激大家。印象深的是徐老师的毛笔字也写得很好。因为知识密度过于密集，又是整个高中知识的复习和运用，徐老师讲了什么印象倒不深了。比较受刺激的是当时三角的很多题目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班的丛艳岐、于洋等同学早已经得到了答案。甚至在讲评的时候徐老师认为简单的不讲或略讲的题我也不会，简直是慌了手脚。

高考结束，立即找徐老师估分儿，徐老师对考题答案、评分标准了如指掌。最后结果，一班同学的数学成绩明显高于其他班，当年一中只有7个人考上本科，一班有4个；一共有4人考上重点大学，一班有3个。当然，一班的成绩除了和徐老师的数学教学水平有关，也和他作为班主任对学生的严格管束有关。不论如何，一班的成绩很有让徐老师骄傲的资本，也让徐老师在铁力扬了名，奠定了他在铁力数学教学中的地位。

徐老师成了铁力名师，以他学霸的精力，完成一中的课程对他而言轻轻松松，徐老师过剩的精力如何释放？恰好当时已经开始改革开放，小平同志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中的工资是死的，当时显然不具备先富起来的条件，可一个社会精英穷了也不符合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徐老师不等不靠，自己想了办法。所以我们毕业不久就听说徐老师在课余给学生进行个别辅导。影视明星都可以走穴了，教育明星走穴也不奇怪。不过当时铁力也没有什么社会教育机构，徐老师想走穴也无处可去。私下辅导几个学生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可也能让自己和家人宽裕一点儿。当时教育部门也没有什么禁止的政策，何乐而不为呢。只是天时地利都不是最有利的，如果赶到现在，徐老师说不准真能大富，至少能小富吧？

毕业后再见到徐老师却是在北京。徐老师已经退休，退休后和儿子在一起住在北京天通苑。原来徐老师不仅是能把别人的孩子一个一个送进大学，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培养到博士毕业。以徐老师的本事，早早地到大一点的城市谋个挣钱多些的教职不难，可他在铁力一中一直干到退休。一中当然也担心人才流失，从高志新起，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的优秀老师刘作超、陈彤、宋书滨、张景春、王其梓、明辉、李元丰、盛莲香等等先后调走，后辈的我们的同学如杨冬辉、王中先、肖波、杨鼎丞等都先后调走，徐老师这样年富力强又有经验的老师当然要想办法挽留。徐老师退休时任一中的副校长，这或许是拴住他的一个理由吧。

在北京见了面，徐老师还很得意地提起新一中的大楼是他主持盖的，那应该是徐老师的又一个得意作品吧。2011年我们毕业30年同学在铁力聚会，大家在那大楼前合影，我第一次看到那大楼，和我们老一中的小二楼相比，确实是天差地别。梅贻琦说过“大学不是有大楼之谓，而是有大师之谓”。中学也如此，师资第一位。可一个优秀老师盖了大楼，是不是说明一中确实进步很大？这或许是徐老师得意的原因吧。

徐老师在北京，常常从城北的天通苑骑车到城里转悠，过起了自在的退休生活。以他的水平，自然不难找到兼职的机会，只是他已经有了腿部静脉曲张等疾病，那应该是教师长期站立的职业病吧？教师的退休保障也还不错，所以徐老师只是颐养天年，不再挣钱。

有关徐老师的回忆在同学群发出后，惊悉徐老师已于2019年因脑梗塞去世，他大约是1947年生，刚过70岁，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