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张旭老师

张旭老师也只是给我代过课，记不得是只代过一节还是代过几节，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张老师约175的个子，梳着大背头，却穿戴老派，无论冬夏常穿便服。夏天是便服褂子，冬天是便服袄罩。因为眼花，戴一副特殊的眼镜，眼镜的上下片是两种镜片，下面用来看近，上面用来看远，所以上课的时候总见他一会儿低头看近，一会儿抬头看远，抬头纹忽密忽稀，眼睛也转来转去。

听说他上过国高，就是在伪满洲国的年代就上过高中，那可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了，不知真假。不知张老师平时教什么，好像后勤的事情也管。一中当时还有一个老派的汤老师，也不见上什么课，他们似乎都是文革后落实政策回到一中的，虽然不上什么课，却总好臧否人物，评论时政。

因为穿戴老派，平时就惹人注目，所以张老师没有上课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他。到了他给我上课，看到他一手漂亮的板书，不由得肃然起敬。张老师似乎也早知道我，因为我在不久之前的语文考试中刚刚得了年级第一。那次考试比较特殊，是开卷，主要考阅读能力，很多题目类似现在的阅读理解，不过当时大家并没有经过标准化考试的训练，且答案也不是标准化的，所以考试还真的考语文功力，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考好的。当时大家都没有什么书好读，我因为爱读书，四处掏弄，不惜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用尽一切手段借书看，甚至给别人讲故事换书读，所以阅读面比一般同学宽一些，考起来得心应手。张老师大概是代课前就打听过了，所以一上课就特意把我叫起来提问。

他先写了一个“西”字叫我认，我自然认识。随后他就加了一横，变成一个“酉”字让我认，我还是认出了。接着他又加了两点，变成一个“酋”字，我又认出了。张老师大为高兴，说：行，不愧为年级第一。现在看，“酉”和“酋”都不是生僻字，所以认出来也不足为奇。说实话，当时我虽然认识这两个字，可对字的含义和用法并不很熟练。“酉”字只是读水浒的时候武松能不能过景阳岗的时辰里认识，“酋”字只是从报纸和广播中“阿联酋”的国名认识，不过让张老师一表扬，也觉得有点飘飘然。当时文革刚结束不久，读书的风气刚刚开始恢复，大概当时不认识这两个字的同学居多，所以现在还有同学能记住这个故事。

还能记起的就是张老师议论时政，批评学校“年年栽那带死不活的倒霉树”。当时学校没什么钱，连院墙都是不花钱由学生打草、拧拉合辫垒起来的，自然不容易搞点钱做绿化。所以虽然年年栽树，但为了省钱，栽的都是不到二尺高的小松柏树苗，自然很难成活。因为树不活，相当于钱打了水漂，被张老师叫作“倒霉树”倒也不冤。

不久后张老师又成了我弟弟的老师，可教的却不是语文，而是生物。以张老师国高的学历，自然是没专门学过生物。可从1981届起高考开始考生物，而且分数年年涨，目标是最后与物理和化学并列，所以没有哪个学校敢忽视。为了应付高考，初、高中都要开生物，不过生物的师资却不容易找，张老师在学校本来就是边缘人，就被拉来顶上了。所以张老师一开始上课就说：我不会教生物，只会教死物。好在国高养成的阅读能力、学习能力和智商都起作用，初中的生物只是一些基本的生物分类知识和达尔文的进化论，不涉及现代生物复杂的遗传、基因、生化等知识，有阅读能力的人可以无师自通，所以张老师教起生物来也是有板有眼，不仅讲得清楚，还讲得有趣儿，我弟弟甚为推崇。比如讲到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时，张老师说老虎属于食肉目，但他却不知道这“目”的分类依据，为什么老虎食肉就归为食肉目，但有些动物杂食，却不叫食杂目。这看似张老师实事求是，不像一般中学老师不敢在学生面前承认自己有所不知，但也反映出张老师发现问题的能力——达尔文根据生物习性分类本来就不科学。现代的科学分类方法与达尔文分类不同，是根据基因，张老师初学就能发现达尔文分类的问题，学习能力可见一斑。

我弟弟毕业后再没有听到过张老师的消息。

10-9 邓志国老师

邓志国老师约175的个子，小眼睛，面稍黑，偏瘦。头发寸把长，向后梳，因为短，不能叫背头，只是前面的头发硬向后梳，几乎是立着的，在当时的一片平头中也是卓尔不群的。他还留着短髭，背微驼，加上说话慢条斯理且声音不大，虽然只有三十出头，却显得老成。大概当时他家里不宽裕，所以他不仅不抽烟不喝酒，穿着也并不讲究。夏天常戴单帽，爱穿草绿色的仿军装，是很普通的打扮。

他是一中1965届的高中毕业生。那届40个毕业生高考升学率达到60%（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二：2、高大炮：外语老师教语文 - 李志林的博文），是一中最辉煌的一届。但我的记忆中他是40%里的，那就应该是和刘明勋、康志强、徐文学等老师差不多，是毕业后留校的。却又听说他是大学毕业的，那应该就是60%里的了。因为是我三舅的同学，所以我早就认识他。早就看过他写的字，一手漂亮的行楷，心中自有几分佩服。

他是三班的班主任，教三、四班的语文。我在二班，受他教诲的机会就不多，只记得他给我们二班代过一节课。邓老师上课，一出手，那手漂亮的行楷板书就能把学生镇住。可他说话不仅声音小，而且语速慢，所以听久了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因为是代课吧，也没讲什么新课，就是带着同学们改错，分辨一些容易读错用错的词汇、成语、句子。讲到“病入膏肓”，这里关键的是认识“肓”字，邓老师犹豫了一下，说“病入膏什么来着，病入膏yu”吧，就讲过去了。我很长时间也跟着读病入膏yu，后来学了扁鹊见蔡桓公，才懂得了“膏肓”的意思，并纠正了“肓”的读音。大概代课是临时加的内容吧？邓老师显然没有认真准备。

不过邓老师毕竟是1965届出身的佼佼者，那年能考上高中的都不一般，金子总会发光，埋没不了。1983年左右，中央提倡领导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有人提名宋书斌老师当副县长，明辉老师荣任县委宣传部长，都是乘这三化的东风（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十三：8.我的物理老师们（3）高中生教高中 - 李志林的博文）。大概是在这个时期，邓老师荣升铁力县教育局副局长，又到教师进修校当了校长，在正科级位置退休。从他能赶上“三化”推断，他还是一中1965届60%上榜学生里的。

2011年高中毕业30周年，全年级的同学在铁力赴宴大酒店大聚会，有幸请到了邓老师。当时邓老师退休不久，穿着浅色的T恤衫，浅色的短裤，显得很年轻，全不似年轻时的少年老成模样，似乎三十年的岁月对邓老师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签名，讲话，聊天，吃饭，邓老师全程参加，兴致勃勃。只是邓老师很少喜怒形于色，他讲话的声音依然不大，语调依然不紧不慢，看不出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学生们的那份激动，也看不出当了多年领导的架子。

邓老师夫人也是教师，他们家可称为教师之家了吧。推算年龄，邓老师现在应该在80左右了，但愿再见到邓老师时他依然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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