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刘凤桐老师

记不清刘凤桐老师是在苏老师之前还是苏老师之后教我们语文了。刘老师教我们似乎是在高考前，考完初试的复习阶段。

刘凤桐老师这名字不一般，应该是凤凰栖于梧桐之意。他当年四十多岁，约175的个子， 大眼睛，双眼皮，鼻子带一点鹰钩，倒不是下面有钩，而是鼻梁中间高。印象较深的是穿一件制服的蓝棉袄。铁力的老百姓一般穿便服棉袄，农民们都那么穿。城里人讲究些，便服棉袄外面再套上制服单衣，叫袄罩，既显得精神，又便于换洗。穿制服棉袄，要工作环境干净，本人也爱干净才行。不过刘老师的制服棉袄似乎穿了多年，领子袖口都有些褪色，领子还翘翘着，也不挺阔。可一件制服棉袄在一片制服袄罩中就显得特立独行。

刘老师的特立独行倒不是表现在他的制服蓝棉袄，而是他的读书。他文革前就在一中教书，据说毕业分配来铁力带来一麻袋书。有一麻袋书的人在铁力绝对是知识分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像高志新老师一样要扎到书海里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高老师“光棍委员会”的成员（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二：2、高大炮：外语老师教语文 - 李志林的博文），反正文革前他就因为一麻袋书而在铁力闻名。

刘老师上课几乎不讲课，而是一到教室，就拿着几张纸在黑板上抄，看也不看学生，背对着学生从上课抄到下课。他抄的是他对课本儿上的文言文的注解。他把课文的每一个词都标上词性，什么名词、动词、形容词、介词、副词、连词之类，还把每一句话都分析句子成分，什么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之类。每个都写重复的字太麻烦，他就自创了一套符号，先写课文，然后就往上标符号。大概刘老师以为，对课文作了这么精细的分析，学生不用听课，一看就一目了然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他对每篇课文、每句、每个词的用法都能分析透彻，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足以显示他的学问，所谓天不言自高，用不着说，学问就摆在黑板上了。

对刘老师的教学方法，我甚不以为然，所以他的课上我几乎不抄那些劳什子，经常开小差干别的，哪怕是背背文言的课文或背首古诗也好。也有用功的同学照单全抄，或许抄完后再细细地理解品味也能有大的进益，不过抄的时候就花了那么多的精力，就甚少有同学又能课后去细细琢磨了。后来嘛，刘老师上课时手里拿着一张张的纸就变成了手稿，印成了书。我不知道当时出书是不是要有书号，ISBN号是肯定没有的。刘老师的书不是出版社的正式出版物，不知道是找那个印刷厂印的，总之是铅印的，且装订规范，在我当时看来就是书了，比当时许多科目油印的单篇儿资料正式多了。当时我认识的出过书的人，除了陈彤老师（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九：7.我的数学老师们（2） - 李志林的博文），就是刘老师了。陈老师出书只是听说，刘老师的书可是大家都见了的。所以我尽管对刘老师的教学方法不以为然，却也觉得他有些学问。

有了书，同学们就不用再上课抄了，刘老师上课也能讲讲课了，当然讲的还是词性、句子成分之类，并且提问。那时他已经眼花了，戴着老花镜，看书的时候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就从眼镜上边看，所以很多同学都能记住提问时眼镜上边透过来的目光。赶上学生答不上问题，刘老师就会说：你鬼混来了呀？

我没有买那书，也听不进去那些语法八股，所以不能评价刘老师的教学效果，也注意不到别的同学在刘老师的课上收获如何。只是觉得把生动的字词、句子、文章，巧妙的描述、搭配、逻辑都肢解为一个个碎块儿，就像把美女一张精致的脸分解为鼻子、眼睛、耳朵、嘴，只有零件儿，没有搭配，丝毫看不出美感了，非常影响我对文章的理解和欣赏。我学习语文的字词与表达，完全是从阅读和背诵中来的，所以很不适应刘老师的教学法。不过我高考时语文基础知识的60分能拿53、4分，却也说明在刘老师的课上开小差儿也问题不大。

10-7 王奇梓老师

王奇梓老师只给我代过几节课，但对他的印象很深。知道王老师是因为先认识了他的夫人明辉老师。他两口子应该都是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正宗中文科班出身，所以水平在一中老师中间应该是出类拔萃的。

明辉老师是我二哥毕业前的班主任。且不说她的教学水平，她对学生的认真负责也是一般老师比不上的。套用一句毛主席的话，就是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对学生极端热忱。所以我二哥尽管高考语文只考了46分，是他所有科目中最低的，但仍然对她尊敬且感激。认识明辉老师是一次给她家送白菜。那应该是1977年秋天，当时刚刚粉碎“四人帮”，百废待兴，老师也谈不上有什么福利，柴米油盐都要自己奔波。爸爸当时在农场的砖瓦厂，厂里有菜地，卖给职工的白菜都是福利性质的，一、两块钱一垄，有好几百斤。我家的份额吃不了，就给明辉老师送了一手推车。当时她家就住在一中院里的破草房里，我和二哥一块儿给拉去的。明老师家里虽然不大，却很整洁。好像当时王老师没有在家，但去过明老师家我才知道她丈夫王老师也是一中的语文老师。

对王老师最初的印象是在县里各学校的汇演中王老师说评书。汇演就是我们年级合唱《黄河大合唱》、《太行山上》、《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大获成功那次（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五：4、蔡维：音乐老师教历史 - 李志林的博文）。唱完了合唱，大家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但接着听王老师的评书，又被王老师给镇了。王老师180多的大个子，长脸，脸黑，毛孔很深，颜面不光，一脸威严，在中学生眼睛里就是标准的严师形象。学生总有淘气的，私下里把王老师叫做“大棋子儿”。那次王老师评书说的是《肖飞买药》，是小说《烈火金刚》中的一个片断。文革期间，因为传统评书中帝王将相的内容较多，评书都被列为“四旧”，很久没人说了。《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之类的新评书文革前袁阔成等也说过，但在文革中也成了禁书。粉碎了“四人帮”，一点点恢复正常，刘兰芳开始在广播电台说“岳飞传”，在全国都是开风气之先，一下子就名满天下。在我的心目中，会说评书的人都是有超凡本事的。王老师说的肖飞买药的段子是我原来只听说过，但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过的故事，所以一听到报幕说王老师要说《肖飞买药》，立刻就吊起了我的胃口。王老师一上台，大嗓门一开，抑扬顿挫，有疾有徐，丝丝入扣，引人入胜，立刻就把我镇了。听旁边的老师议论，说王老师学过评书，我当时是深信不疑的。只可惜汇演时间有限，王老师只说了一个小段儿。

再接触王老师，就是他给我们代课了。记得他讲过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我学语文的习惯，课本儿发下来，三天就看完了，之后上课，有兴趣就听听，如果老师讲得不“来劲儿”就开小差。可王老师的课却很吸引我。他上课仍注意朗读，现在还记得他读到刘和珍等学生被枪杀后，鲁迅的“原来如此××××××”的读法：“原来-如—此—”，带着表情，把鲁迅愤怒、惊愕、反讽等复杂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亚于评书的表现力。后来这个“原来-如—此—”的读法成了经典，经常被康义波同学模仿。我弟弟也是王老师的学生，他经常模仿王老师朗诵韩愈的《马说》：其真-无马耶（声调上挑）？其真-不知-马-也。王老师凭他的朗读，就让很多学生喜欢了语文。

尽管我对王老师和明老师都既尊敬又钦佩，却做过一件对不起他们的事情。高一的时候，学校恢复学生会，不知道是得到哪个老师的垂青，我被任命为学生会副主席兼学习部长。不记得学生会搞过什么活动，但却有了一个任务是值周。值周是一种学生自我管理的方法，内容不太确定，似乎是有时到校门口抓迟到的学生，有时到班级检查卫生、检查学生是不是戴校徽等等。到班级检查卫生是每天早自习的固定节目，各班检查完毕，有一个计分册，按照一周的平均分各班排名，每周排名第一的班级得流动红旗，在间操的时候发下来。得到流动红旗的班级自然老师和学生都脸上有光。

那一周正好是我领头，看到一个班级地上有几处有纸屑，就不客气地扣了分。查查他们班前几天的分数都很高，排在第一，那是别人查的，和我的印象不相符。所以我就动用自己的权力，把那个班前几天的分数也改低了。没想到那正是明老师的班。明老师万事好强，对班级管理很严，学生一来就宣布打扫卫生的规矩，要“物见本色，铁放光芒”，所以她带的班经常霸着流动红旗。可他们班是在二楼下面的大平房里，光亮的水泥地面，有点碎纸屑也很显眼，不像其他教室是脏污的旧砖地面。所以几个纸屑很容易被我看见了。我问了问前几天给他们班打分的同学，就把他们班前几天的成绩改低了。

明老师信心满满，就等着到星期一那流动红旗了，没想到红旗另有所属，很觉奇怪。查查记分册，看到改动的痕迹，自然觉得冤枉。王老师当时是教导主任，找我们问改动的原因，我是实话实说，把责任都揽过来。王老师自然生气，当时脸色就变得难看了。他的脸本来就很凶，一拉下来就更是吓人。我虽然没有什么私心，可擅自改动别人评定的成绩，自然也有错误。不过王老师也不能再把成绩改回去，只说了一句“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就没有再说什么。这事情虽然不大，可一直让我很内疚。

毕业后，听说明老师和王老师双双调动到哈尔滨，以他们的水平，铁力自然难留住。后来听说王老师患了重病，还没有退休就去世了。又听说明辉老师已经于2020年在哈尔滨市去世。最近才知道王老师还在1983，3-1984，12当过一中的校长，那也是校史留名，实至名归了。

附录八：王奇梓和明辉老师的经历补遗

此文在同学群发布后陆学源、杨式伟和其他同学提供的信息：我们毕业后，明辉老师被提拔为铁力县委宣传部长。背景是当时中央要实行领导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见科学网—一中的奇人奇事之十三：8.我的物理老师们（3）高中生教高中 - 李志林的博文），明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明老师和王老师调回哈尔滨除了回归大城市（省会），还有有照顾老人的因素。王奇梓老师的父亲是黑龙江省建筑工程学校的建校元老，为了照顾老人家的晚年生活，王老师和明老师一同调回该校工作。该校是当年黑龙江省中专里面最好的学校，现在搬到松花江江北了，更名为黑龙江省建筑职业技术学院。当时王老师在校办，好像是任主任，因患重病英年早逝。明老师大约是九十年代末在该校党办主任的职务上退休，现在身体很好，一双儿女也非常优秀，都在哈尔滨市工作。明老师和王老师对后来铁力考入该校的学生也多有照顾。

李元丰老师的回忆（李元丰老师是我的老师，王、明两位老师的同事）：我在二中工作和王，明两位老师是同事，虽然一年多的时间，因为学科不同，我的资历能力都不行，每天只有勤奋工作，深信勤能补拙，一个老初三毕业生在共大培训几个月就上岗教初一数学，心里没有自信，每天备课，看书做题……和其他教研组的老师只是见面打招呼，对这两位老师印象十分好，他们教高中语文，除了开全体教师会见面，平时没什么接触。后来我调到一中王老师是教导主任，他和我还有几次聊天，我还是很拘谨，如老师和学生谈话似的！

我被推荐上大学这两位老师是积极推荐支持者，后来明辉老师教我大弟弟语文，听弟弟说她对我的印象很好。

我弟弟的回忆：明辉老师教过我高一语文。明辉老师很温和，但温和中透着力量。她教过我高中语文。一天，我同桌温亚军没带语文书，我让他和我一起看他又不肯。上课时，明辉老师发现温亚军没有书，问我为什么不拿我的书和温亚军一起用。我说我温亚军说不用。明辉老师对全部同学说：“李志兵也不脸红！”于是我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肯定是脸红了。

王奇梓也教过我语文，我至今还记得他教课文“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的语气。王、明夫妇后来都调到哈尔滨建筑工程学校（中专），明辉老师做行政工作，给了铁力同学很多帮助。我初中同学王伟上中专时就获得过明辉的帮助，他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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