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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奇人奇事之十九 10.我的语文老师们(4)我最好的语文老师

已有 470 次阅读 2026-2-3 07:55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10-5 我最好的语文老师

 

如果问我在一中遇到的最好的语文老师是哪一个,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说是苏荣安老师。如果再问我中小学十年遇到的最好的语文老师是哪一个,我还是要毫不犹豫地说是苏荣安老师。我大学上的是工科,不再有语文课了,所以苏老师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语文老师。

苏老师是个苦命人。他家庭出身是地主。在解放前,中国百分之九十多的人是文盲,家里没有点儿钱的人根本念不起书,能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成分高(出身于地主、富农、资本家之家)本不稀奇。解放了,本来知识分子就是改造对象,家庭出身又是地主,政治地位就很堪忧。他解放前还在民国政府做过事,在当时就叫作有历史问题。苏老师又不傻,当然知道谨小慎微,避免动辄得咎。可1957年反右,党号召大鸣大放,苏老师本来行事谨慎,不论上面怎么号召,也不肯说一句对党不满的话。他心里很清楚,党有缺点,别人说得,自己却说不得。别人说,党员说,贫下中农说,是帮助党改进工作,改正缺点错误。可一个地主出身的知识分子说,就很可能变了性质,被理解成对党不满。

可人的天性是很难压抑的,听说是苏老师在别人大鸣大放的时候觉得说的有理,所以听别人说完了,跟了一句“对”。就这一个“对”,苏老师闹了一个右派。说话的本主儿根红苗正,给党提意见,没有问题。可一个地主、国民党分子对党不满,不是右派是什么?就像今天的微信,原创的没事,转发的没事,点赞的有事儿了,可见赞也不能乱点。

可这个右派不是白当的。不像张忠林老师,虽然当了右派,文化大革命时更是受到了狠狠的批判,可一直没有离开铁力,大部分时间还是当老师。苏老师本来就出身不好,还有历史问题,腰杆本来就不硬,这右派的帽子一戴上,立刻就压得承受不起了。不仅苏老师自己老师当不成了,老师全家都被下放到山上,成了贱民。22年的右派生涯,苏老师一家受了什么罪没有听他说起,在文革中又有什么批斗与虐待苏老师也没有提过。不过在山上,苏老师的大儿子因为伐树、拉柴火出事故死了,儿媳妇也改了嫁,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孙子由苏老师老两口抚养。苏老师气管不好,一到冬天就嘿儿喽气喘的,一冬天都离不开口罩,想来也是右派留下的纪念吧?

19784月,中共中央决定摘掉全部右派分子的帽子。19799月,中共中央决定对被划为右派分子的人进行全面复查,对错划为右派分子的同志的错误结论给予改正。1981年上半年,在全面复查的基础上,全国共改正错划右派54万多人,占原划右派总数的99%。苏老师也就是在这逐步的摘帽、复查、改正的过程中得到了新生,回到了铁力,回到了一中,又当上了老师。不久我就听说有一个口音挺重的老师教得挺好。

没想到,到了高二苏老师成了我的语文老师。苏老师中等个,大眼睛,双眼皮,眼睛炯炯有神,方脸,一边倒的长发,他注意教师仪表,总是穿着板板正正的中山装。比较特别的是他一口江苏口音,所以乍听起来不是很好懂,听几节课以后习惯了就好了。不知道苏荣安老师是什么学历,他教我们的时候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届了,以他的年龄,我们猜测他应该没有上过大学,那个年龄上过大学的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了,粉碎“四人帮”以后不会蛰伏于铁力那个小地方了。

苏老师教语文,并没见到他有意展示什么文学水平,显露什么文学才华,但我觉得正是他朴实无华的教学对我影响甚大。苏老师给我的最重要的观念是,语文的学习没有捷径,就是多读、多背、多写、多练。他要求学生每人准备一个笔记本,取名叫作《日知录》,这个名字显然是苏老师照搬顾炎武代表作的名字。苏老师要求我们每天阅读一点课外知识,记在这个笔记本儿上,知识每天都有增长,所以叫《日知录》倒是名副其实,实际上就是让我们搞一个阅读日记。当时已经开始了改革开放,我可以借到一些比较好的课外书看了,也不时能看到《人民文学》、《小说月报》、《中国青年》、《诗刊》等杂志,东一段西一段地,也断断续续地读到了一些文言文的名篇。在苏老师的鼓励下,我阅读的积极性更高了,和同学们谈起来,也往往以读到了一些别人未曾读过的文章为荣,而且把这当成一个显摆的机会,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虚荣心。

只是这种阅读不能天天坚持,也不能保证每天读到的东西都值得一记。当时新华书店不时地进一些新书,我爸爸也平反了,恢复了原工资,还补发了一笔钱,家里经济情况好起来了,我也敢时常逛逛书店了。上了高中以后,爸爸说,每月他发工资的时候,也给我发工资,每月一块钱,这一块钱基本都让我买了书。正是在苏老师让我们写《日知录》的时候,我买到了一本《古句新用》,里面都是在当时的报章里摘录的流行文章引用古代名句的例子,包括例句、原文、解释等部分,既好懂,又生动。结果我的《日知录》里抄了很多那本书里的名句,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之类。记住了这些句子,再看到这些唐诗宋词的全文,其中的诗眼已经背过,就觉得很亲切,很快全诗就都背下来了。所以《日知录》的好处是后来慢慢地显现出来的。

苏老师布置《日知录》的时候说是为了高考,还说可以“一旦考取付一炬”,考上大学就可以烧了,就像现在毛坦厂中学的学生高考后撕书发泄一样。不过在高考的时候我已经尝到了读书摘录、抄录的甜头,所以那个笔记本儿我当然舍不得烧。高考后我把那本儿《日知录》和所有的高考资料都放在了我家的小棚子里,一直保留到二十多年后,我家搬家到楼房,因为没有了小棚子,爸爸就把我的这些“宝贝”都卖了废纸。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只好听凭爸爸怎么处理了。如果我在家,那本《日知录》我是一定要保留下来的。

苏老师教我们记笔记、背古文,可不是一种教学方法,而是他自己学习语文的经验。他不只是用这些要求学生,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他在课上经常能旁征博引,顺嘴就能说出一些和课文相关的典故和名句,让课堂生动活泼。在语文教研组与其他老师聊起来,别的老师问他怎么有那么多“词儿”,苏老师就说:没什么别的,就是背,我现在立即开背,背个三五十篇古文不成问题。苏老师上山后20多年没有机会看书,还能展现那么好的功底,这童子功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这种读书、背课文、记笔记的习惯不仅被我用来学文学,后来用来学英语也是无往而不胜。现在我教学生学英语,也经常告诉他们,没有什么捷径好走,老老实实地把《新概念英语(New Concept English)》四册全背下来,什么阅读、语法、作文,什么四、六级、水平考试、托福,哪个考试也容易对付。

苏老师的孙子大概比我们小七八岁,当时刚上小学,苏老师就教他背唐诗。苏老师刚刚从山上回到铁力,学校给他分了学校院里的两间破平房。因为住在学校院里,他孙子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那孩子打扮得土里土气,冬天穿一个便服的袄罩,戴一顶毛很长的大狗皮帽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那孩子会背诗,就显得很不一般,用现在时髦的话夸张一点说,就叫“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一个没有父母照顾的乖孩子,我们不仅喜欢,也很怜惜,所以有时我就用自行车带着他在学校操场绕圈儿。苏老师家没有自行车,孩子坐自行车体验一下“高速度”,觉得很高兴。我们还一边骑车一边赛诗,轮流着一人背一首,谁背不出了就算输,孩子有时候还能赢我。

对学生,苏老师甚少批评,多的是鼓励。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一个节目叫做《阅读与欣赏》,每天播一段古文或诗词的欣赏文章,一般是先读一段原文,然后讲评,讲评完再读一遍原文,主播的都是当时的播音名家如夏青、葛兰、曹真等,声情并茂,很吸引人。我一有空就听,往往听了就到班级里现学现卖。甚至在语文教研组也敢卖。有一天我到语文教研组交作业,恰好赶上几个老师谈论毛主席喜欢的三李,我刚刚在《阅读与欣赏》节目里听了这段儿,就插了一嘴,说三李是李白、李贺、李商隐,苏老师并不以我的卖弄为忤,还对我的阅读面儿表示欣赏。

有了苏老师的鼓励,我不仅读书起劲儿,而且也对作文产生了兴趣。苏老师并不严格限制我们写命题作文,所以作文也有自由发挥的空间。我则常常把刚学的新鲜词生搬硬套地用到作文中,苏老师却并不指出词用得不当,还有时画个红线、或者圈上表示欣赏。有一次作文是评价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作文里不仅赞赏了杜甫的忧国忧民,还指出了杜甫的局限性,就是他只提出了期望老百姓能够安居,却没有实现理想的方法。这并不是我自己的观点,而是《阅读与欣赏》节目里常常批判古人的局限性让我学来了。当时的思想解放还不彻底,虽然讲古为今用,可常常批评古人,显示如今的伟大光荣正确,以今天的社会环境批评古人,实际上是一种八股时文,我想苏老师一定也能够明白。可我写杜甫的局限性,却被苏老师在班级夸赞了一番,说我见解独到。由于苏老师的学问和名气,当时常常有别的学校的学生家长拿着学生的文章找苏老师请求指点,苏老师也一律给与鼓励,经常地告诉学生和家长,说文章不错,多练多写,将来一定会有成就的。

苏老师本人则很谦虚。1980年的高考作文题是读达芬奇画蛋的故事有感,应该是读后感吧,苏老师领学生做过类似的练习,所以李洪书老师就说:苏老师你水平真高,题又让你押上了。苏老师回答说:哪里是押上了,不过是碰巧了吧。在课上,苏老师一直说:作文题不能押,出题老师也在分析考生和押题老师的心理,绞尽脑汁地不落俗套,出人意表。所以高考作文要写好,还是要扎扎实实地写作文。苏老师的办法就是什么文体都练习一下,而不是碰运气去猜题押题。因为古文功底扎实,苏老师还曾受邀编写铁力县志,跟我说起过铁骊地区曾有铁骊王府,是我对铁骊古史的最早了解。

似乎是我们高考之前苏老师就退休了,现在却记不起他是不是一直教我们到高中毕业了。整个高中,作文我一直不得其法,所以高考作文考了不到20分(满分40)(见《我当年的高考作文》科学网我当年的高考作文 - 李志林的博文。可扎扎实实的读书也让我受益匪浅,我的基础知识应该是得了53分以上(总分60)。

上大学的头一个寒假,回到一中拜望苏老师,彼时苏老师已经退休,冬天正是他难过的时候,一边和我们说着话,一边气管呼噜呼噜地喘着。苏老师家的小屋里还养着几只鸡,鸡笼下面铺的炉灰,鸡的翅膀一扇,立刻满屋子的灰飞起来了。我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拜望苏老师的,一进那小屋,立刻就显得拥挤了,所以在苏老师家待了一会儿,汇报了一下大学的学习情况就走了。苏老师的孙子仍然戴着大狗皮帽子,看到我依然亲热。

自那以后再没有见过苏老师。推算老师的年龄,他今年应该将近百岁了,以他的身体情况,想是早已作古。苏老师那小孙子也有四五十岁了,不知道后来如何。

 

附录七:苏荣安老师的经历补遗

 

有关苏老师的回忆在同学群中发布后,于洋同学说起苏老师在文革前就在一中教语文,是他父亲的老师。老师有三个儿子,叫苏大黑、二黑、小黑。那当然是小名。苏老师的儿子都名“黑”,是不是苏老师调侃他们是黑五类子女不得而知。通过杨鼎丞同学联系上了苏老师的二儿子苏有民。他是苏老师退休后接苏老师的班在一中工作,又联系上苏老师的外孙刘金生和孙子苏云飞,这苏云飞就是那个和我们一起背诗的小孩。和他们一起回忆核实苏老师一生的传奇经历,又有所记。

苏老师家的出身确实是地主,家里不仅请得起私人教师,还有陪读的学生。记得苏老师说过,当时一个老师对他管束过于严格,体罚他,结果苏老师的奶奶就把那个老师辞了,那老师失了业,陪读的学生也失了学。不过一个大户人家,当然不会让孩子当文盲,所以很快就又聘了老师。

苏老师一直学到了考上大学,连同他的一个陪读同学也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上的大学应该是南京的中央政治大学。他在课上偶尔提及的抗战期间逃亡的经历,应该是随学校一起流亡。我查了一下百度,民国时期国立中央政治大学旧址在现江苏省委党校。该校前身是1927年成立的“中央党务学校”,首任校长为蒋介石。1929年改名为“中央政治学校”,校址设在南京。1930年增设测验工作人员养成所,各系为本科,次年改称大学部。8月设地政研究班,12月设立计政学院。1933年地政研究班改为地政学院。1937年秋由于抗日战争,中央政治学校西移,初迁庐山,继迁芷江,终至四川,并将科系调整为法政、经济、外交、新闻、地政五系,而后又成立新闻事业专修班、新闻专修科、地政专修科、会计专修科、统计专修科、语文专修科。19387月乃以四川巴县小温泉为战时校址。1949年,迁往台北本栅(文山)。

苏老师上中央政治大学应该是在1938年之后在四川,学的是有关地理的专业,应该是隶属计政学院或地政学院。大学毕业后,苏老师到郑州土地或城建部门当了一个土地测量方面的技术官员,应该是到了处长或河南土地厅长的级别。国民党大陆败退,当年他的陪读的同学去了台湾,劝苏老师也一起到台湾。彼时已经买了船票,可苏师母正怀孕,还晕船,难以成行。且苏老师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技术官员,与政治关系不紧密。无论是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都需要技术人才,所以留在大陆还会有用武之地,所以去台的决心不大,顺水推舟,就留在了大陆。

可苏老师的想法未免天真。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技术人员或许可以得到新政权的信任,可一个地主出身的国民党员,国民党的中央政治大学毕业生要得到共产党的信任就不容易了。所以苏老师虽然得到新政权留用,可很快就从河南调到了铁力,并且被安排作了一个教师。这时苏老师自然能够感到不被信任的处境了,所以开始谨小慎微。不过到了反右,大鸣大放,到底被罩到网里。文革则更是在劫难逃。于是就有了他二十多年的农民生涯。

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苏老师得到平反,再当老师是重操旧业。如果是彻底落实政策,应该让苏老师回到土地部门再当技术官员,让全家都回到郑州才对。不过苏老师这种身份,不是被平反的老干部,不过是给留用的国民党人员落实政策,落实的不彻底也不可避免。所以苏老师平反后,不过是家搬回铁力,给师母在一中安排了工作,成年子女还不能随迁回来。苏老师退休,二儿子苏有民是接了他的班才在一中安排了工作。

退了休的苏老师,仍然学而不倦,竟然随着改革开放的潮流开始学习英语,而且学习不久就能教别人英语了,多年养成的学养让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还有他在解放前上过大学,应该有英语基础吧。他从教多年,桃李天下,常有多年前的学生从哈尔滨、庆安、绥化等地专程看望他,当年的学生也有升官发财的,坐着小汽车看望他,当年那是很风光的,可苏老师既不炫耀,也不因个人的事情麻烦学生。退休后他还是县政协委员,连县长也是他的学生,对他毕恭毕敬,苏老师也能淡然处之。苏老师是有大智慧,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苏老师晚年时,大陆和台湾逐渐恢复交往,当年到台湾的陪读同学当了台湾的“国大代表”,感苏家当年资助之恩,登报寻找苏老师,苏老师留起了报纸,却并未回应。我们虽可揣测,把不回应的理由分析个一二三条,不过当时苏老师本人的想法却无法知道了。忆起一生的经历,和晚辈谈起自己一生的传奇,苏老师自己也说够写一本小说。他曾写了一本自传,遗憾的是没有保留下来。

苏老师约1993年离世,享年72岁,离世还是由于气管的毛病。恩师的自传、小说都未见传世,一代传奇不应随风而逝。但愿我的一点笔墨能为恩师的传奇能够留下一点痕迹。

科学网—我当年的高考作文 - 李志林的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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