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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笔记:1國風1周南1関雎-總1——蒹议《関雎·小序》的“內治”思想

已有 1664 次阅读 2022-1-21 16:54 |个人分类:读书-科研笔记|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佩玉晏鳴播于天,関雎歎之妃难眠。

百廿嫔御不从寺,內治和舟共济船。*

 *和张继《枫桥夜泊》韵:

月落鸟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约756年左右),字懿孙,湖北襄州今湖北襄阳人,是天宝十二年(约753年)的进士。大历中,以检校祠部员外郎为洪州(今江西南昌市)盐铁判官。有《张祠部诗集》。

*本文资料出自繁体字可复制版《四库全书》,打字软件有记忆,故行文简繁夹杂。文中有*号者为拙笔所加。

 目次:

一、原诗及字解

二、朱、毛的小异大同:《関雎·序》首段

三、朱、毛的小异大同:《関雎·序》尾段

四、译诗

 

一、原诗及字解

《毛诗故训传》(下称毛傳)分三章,第一章四句,其余二章各八句。郑玄《笺》(下称郑笺)分五章,每章四句;孔疏从郑五章。朱熹《诗经集传》(下称朱傳)从毛傳三章。

·關關雎(jū)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cēn)差(cī)荇(xìng)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bī)。悠哉悠哉,輾轉反側(zhì)。

·参差荇菜,左右采(cǐ)之,窈窕淑女,琴瑟友(yǐ)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之。窈窕淑女,锺(钟)鼓樂(lào)之。

 

1、【關關】毛传:关关,和声也。孔颖达《疏》(下称孔疏):《释诂》云:“关关,雍雍,音声和也。”是关关为和声也。

2、【雎(jū)鳩】陆德明《音义》(下称陆音义):雎,七胥反;鸠,九尢(*yóu同尤)反,鸟之有至别者。朱傳:雎音疽(jū)。毛传: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孔《疏》:“雎鸠,王雎也”,《释鸟》文。孔《疏》:“此雎鸠之鸟,虽雌雄情至,犹能自别,退在河中之洲,不乘匹而相随也,以兴情至,性行和谐……郭璞【*276-324年文学家两晋文学家、训诂学家,《尔雅注疏·卷十·釋魚釋鳥》】曰:‘雕类也。今江东呼之为鹗(*è),好在江边沚中,亦食鱼。’陸璣【*三国吴,261-303年《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疏》云:‘雎鸠,大小如鸱(*chī鹞鹰),深目,目上骨露,幽州人谓之鹫。而揚雄【*前53-18年汉时辞赋家思想家】、许慎【*约58 -147年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世首部字典《说文解字》作者】皆曰白鷢(*jué善捕鼠鹞鹰)’。定本云‘鸟挚而有别’,谓鸟中雌雄情意至厚而犹能有别”。

3、【】毛传:水中可居者曰洲。孔疏:“水中可居者曰洲,《释水》文也。李巡【*?-189年,东汉末年宦官,与诸儒共校刻《五经》于石】曰:‘四方皆有水,中央独可居。’《释水》又曰‘小洲曰渚(zhǔ)’,‘小渚曰沚(zhǐ)’,‘小沚曰坻(dǐ chí)’”。

4、【窈(yǎo)窕(tiǎo)】毛传:窈窕,幽闲也。许慎《说文解字》(清段玉裁注,下称许慎):窕,𥥍(yín,shēn,深)肆極也。窈:遂聲,𥥍逺也;幼聲:鳥皎皎切。孔疏:“窈窕者,谓淑女所居之宫形状窈窕然,故《笺》言幽闲深宫是也。传知然者,以其淑女已为善称,则窈窕宜为居处,故云幽闲,言其幽深而闲静也。扬雄云‘善心为窈,善容为窕’者,非也。” 康熙字典标点版(下称康典)第826、827页:“yǎo《说文》:深远也。《广韵》:深也,静也。……又窈窕,幽闲也。”“窕tiǎo窈窕也,深極也,閒也。《詩·周南》窈窕淑女。《傳》窈窕,幽閒也。《爾雅·釋言》窕,閒也。《揚子·方言》窕,美好也。《廣韻》善心曰窈,善色曰窕。又男子亦稱窈窕。……又細也。……輕小貌”。

5【】毛传:善,朱傳:善也,女者未嫁之稱,蓋文王之妃太姒為處子時而言也。朱熹这算不算他自己所言牵强附会呢?

6【君子】朱傳:指文王也。这也算朱熹附会吧?孔疏则认为:“妇人谓夫为君子,上下之通名。”

7【好】郑笺:呼报反。朱傳:好,亦善也。

8【逑】毛传:逑,匹也。陆音义:逑音求。孔疏:“逑,匹,《释诂》文。孙炎【* 三国时经学家,受业于郑玄】云:‘相求之匹。《诗》本作逑,《尔雅》多作仇,字异音义同也。又曰‘后妃有关雎之德,是幽闲贞专之善女,宜为君子之好匹’者,美后妃有思贤之心,故说贤女宜求之状,总言宜求为君子好匹。则总谓百二十人矣。”在逑字上,孔疏解释“逑”谓后妃为文王求后宫众妻妾。

9【参(cēn)差(cī)】陆音义:参,初金反。差,初宜反,又初佳反。朱傳同陆音义。康典第96页:“…cēn 又…初簪切,音嵾。《廣韻》同嵾。嵾嵳,不齊貌。康典第267页:差,“cī又《廣韻》楚宜切…叉茲切,音縒。《廣韻》次也,不齊等也。…又《玉篇》參差,不齊也。…《詩•周南》參差荇菜。”

10【荇(xìng)】毛传:荇,接余(*菜名)也。孔疏:“陆机《疏》云:‘接余,白茎,叶紫赤色,正员,径寸馀,浮在水上,根在水底,与水深浅等,大如钗股,上青下白,鬻其白茎,以苦酒浸之,肥美可案酒’是也。”朱傳:荇,音杏。康典第998页:荇“xìng…下梗切,音杏。……《洞冥記》靈池有連錢荇,荇如錢文。”

11【左右】郑笺:左右,助也。言后妃将共荇菜之菹,必有助而求之者。言三夫人、九嫔以下,皆乐后妃之乐。朱傳:或左或右,言無方也。

12【】毛传:“流,求也。后妃有关雎之德,乃能共荇菜,备庶物,以事宗庙也。”康典第570页:“ 又《爾雅·釋詁》流,擇也,求也。《詩·周南》左右流之。”朱傳:流順水之流而取之也。

13【寤寐】毛傳:或寤或寐,言無時也。

14【服(bī)】毛传:服,思之也。郑笺:服,事也。求贤女而不得,觉寐则思己职事当谁与共之乎!孔疏:“王肃【*195 -256年三国魏大臣和经学家】云:‘服膺思念之。’《笺》以《释诂》文‘服,事也’,本求淑女为已职事,故易之也。”《毛诗注疏》中陆音义没有对“服”注音。朱傳:服,叶蒲北反;服,猶懷也。明·陈第《毛诗古音考》(下称陈第)卷一:音逼(bī)。

15【悠】朱傳:長也。

16【側(zhì)】《毛诗注疏》中陆音义没对 “側”注音。顾炎武《诗本音》(下称顾):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音職】。康典第36页:“《唐韻》阻力切zhì…傾也。”

17【采(cǐ/hǎi)】《毛诗注疏》中陆音义没对 “采”注音。朱傳:采,叶此禮反。陈第卷一:音泚(cǐ)。顾:參差荇菜,左右采【音海】。

18【友(yǐ)】《毛诗注疏》中陆音义没对 “友”注音。朱傳:友,叶羽已反;親愛之意也。陈第卷一:音以(yǐ)。顾:窈窕淑女,琴瑟友【古音以】之。

19【芼(mào)】陆音义:芼,音毛报反。朱傳:芼,音帽叶音邈;熟而薦之也。顾:芼【音号】

20【樂(lào)】陆音义:乐,音洛,又音岳。或云“协韵”宜五教反。朱傳:樂,音洛;和平之極也。陈第卷一:音撈(lāo)。顾:鍾鼔樂【陸德明音五教反】之。

 

二、朱、毛的小异大同:《関雎·序》首段

《関雎·序》本是一个整体,但不知何时被读者分成了大、小序。在《毛诗注疏》中,陆音義说,旧说一般把从首句至“用之邦國焉”,作为《小序》,把自“風,風也’訖末(*至尾段),名為《大序》。”但陆本人认为,没有分大小《序》的必要,因为“今謂此序止是《関雎》之序,總論《詩》之綱領,無大小之異。”

涉及朱熹与《毛诗注疏》在《関雎·序》上分歧最大的要算是首、尾两段原《序》包括了通常所说的大、小序。但此序到了朱熹手里,則有了不同。他把《序》首句和末段及中间部分段落划为进了小《序》(*详见朱熹《诗序辩说·小序·関雎》)。朱熹并未对大序做出批评,而是对小序的每一段做了评论,其中最突出的是他对首句和尾段的批评。

在朱熹的《诗序辩说》的开页上,《四库全书》的编者有个《诗序提要》,概述了汉唐至清康熙年间学者们在谁是《诗经》小、大序的作者、以及小序各种问题上的“紛如聚訟”,其中指出了:朱熹追随鄭樵、王質,认为《序》是“村野妄人所作”。此外朱熹有关《诗序》的其他语录(*《詩經》笔记:问詩如何学),也都显示了朱熹对《诗序》是持否定和贬义判断的。

先看首句:

 “《関雎》,后妃之德也。”

孔疏说, “作《关雎》诗者,言后妃之德也。《曲礼》曰:‘天子之妃曰后。’……执理内事,在夫之后也。……德者,得也,自得于身,人行之总名。此篇言后妃性行和谐,贞专化下,寤寐求贤,供奉职事,是后妃之德也。二《南》之风,实文王之化,而美后妃之德者,以夫妇之性,人伦之重,故夫妇正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是以《诗》者歌其性情。……此诗之作,直是感其德泽,歌其性行,欲以发扬圣化”(《周南·関雎》诂训传第一》)。
    朱与孔相反,认为:“《関雎》,后妃之德也”,“不得詩人之本意,而肆為妄說者矣”。其由有二:

(1)姬昌并未称王,“文王”是其谥号,故文王妻子大姒未称后,自然不能称为天子之妃。按这个推断,朱熹应当是反对《関雎序》把《関雎》说成是写文王之妻后妃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见下)。

(2)就算按谥号可称周文王,也可称大姒为“后妃”,但在《序》中并未“深見文王之德”,相反地,是“徒見其詞,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為主,而不復知有文王,是固已失之矣。至於化行中,國三分天下亦皆以為后妃之所致,則是禮樂征伐皆出於婦人之手,而文王者徒擁虚器以為寄生之君也,其失甚矣。”

这个判断有三个问题:

(1)朱熹追随鄭樵,不认同《序》是孔子、子夏、毛公等人所作的说法。但他的“村野妄人所作”的说法,也没拿出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岂不也是“妄说”吗?与《诗序辩说》相反,在《诗经集传·関雎》里,朱熹却又认为《関雎》是“宫中之人……作是詩”,并赞同《関雎》以雎鸠喻人的价值判断:

“淑,善也,女者未嫁之稱,蓋指文王之妃太姒為處子時而言也。君子,則指文王也。好,亦善也。逑,匹也。《毛傳》云,摯字與至通,言其情意深至也。……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宫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閒貞静之德,故作是詩,言彼關關然之雎鳩,則相與和鳴於河洲之上矣。”同时,朱也一反关于《関雎·序》牵强附会的说法,并不反对《関雎》是写后妃之德,并肯定诗中君子是指文王。

按朱的说法,这“宫中之人”的价值判断不正与《序》的价值判断一致吗?这样,《序》者的判断,哪有“不得詩人之本意,而肆為妄說”呢?除非把这宫里人也“打成”那“村野妄人”。

(2)如陆德明所说,在《序》中划出个大小序本无必要。整个《関雎·序》只是拿首篇《関雎》做个引子阐述《詩經》大义的纲领,这个大义在《毛诗注疏》中说的很明白:《詩經》的《風》《雅》《頌》皆围绕周朝的“施政”,是“政教名”(而非“民谣”、“晏朝廟歌”),维护的是上教化下、下委婉谏上,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上下恪守等级制的周礼秩序,而这种秩序正是周文王打的基础。故没有必要划出个《小序》,更没有必要在个人之见的《小序》中挑剔作者因为说了个“后妃之德”,就算是以妃代王了。其次,《序》之重要内容之一,是要强调下文所说的后宫內治,有內治才能治国平天下。强调內治的诗文,是没有必要提及文王的。

(3)欣赏者对艺术对象的感性评判和价值判断逻辑是不相同的,其差异会大于作者在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加之中国古诗含蓄与隐喻,更会使得作《序》者,有不同于《関雎》作者的主观体验和价值判断。朱熹说《序》者违反詩作者的意图,但《関雎》作者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序》者和注疏者反复阐释《関雎》是以鸟喻后妃求贤妾、內治“齐家”相辅施政,或借此喻政,是那时的意识形态浸淫儒士大脑的反映,这种浸淫甚至会导致故意为之、故意“牵强附会”。朱熹也不例外。

 

三、朱、毛的小异大同:《関雎·序》尾段

朱熹将下面这个《関雎序》的尾段划进《小序》:

“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孔疏将这个尾段解释为,不是说后妃配君子,而是后妃为君王选择“贤善之女”(*嫔御)(君王的侍妾和宫女),“配己君”;后妃之德,德在:一是“樂”得贤善之女能配己君;二是,为此之忧德在“不淫其色”即不过于求宠、不嫉妒嫔御;三是,德在哀伤窈窕淑女未得升进:

“是以《关雎》之篇,说后妃心之所乐,乐得此贤善之女,以配己之君子;心之所忧,忧在进举贤女,不自淫恣其色;又哀伤处窈窕幽闲之女未得升进,思得贤才之人与之共事。君子劳神苦思,而无伤害善道之心,此是《关雎》诗篇之义也。……妇人谓夫为君子,上下之通名。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言求美德善女,使为夫嫔御【*帝王、诸侯的侍妾与宫女】,与之共事文王,五章皆是也。女有美色,男子悦之,故经传之文通谓女人为色。淫者过也,过其度量谓之为淫。男过爱女谓淫女色,女过求宠是自淫其色。此言‘不淫其色’者,谓后妃不淫恣已身之色。……哀窈窕还是乐得淑女也,思贤才还是忧在进贤也,殷勤而说之也。”。

有了对《序》尾段的主调价值断语,孔疏统一地按这个主调描述《関雎》五章:

第一章: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后妃似雎鸠那样,情意深长但举止稳重,不狎昵,“谓鸟中雌雄情意至厚而犹能有别,故以兴后妃说乐君子情深,犹能不淫其色。”。其次这里有两组关键词,一是窈窕,在词义解释中,许慎说窈窕是深远意,孔疏借此说窈窕是指深宫,并否定了揚雄关于良善是窈窕的定义;二是好逑,“君子好逑”不是指男子求淑女,而是指后妃为君子匹配后宫妻妾:“美后妃有思贤之心,……总言宜求为君子好匹,则总谓百二十人矣。”

这“百二十人”是指君王除了后妃,还要娶“三夫人”(*仅次于皇后,位在九嫔之上,娘家皆王公国戚)、九嫔(*帝王之妾)、九嫔以下世妇(*女官)、女御(*女官)等众妾共120人。孔疏:“九嫔以下总谓众妾,三夫人以下唯兼九嫔耳,以其淑女和好众妾,据尊者,故唯指九嫔以上也。求菜论皆乐后妃之事,故兼言九嫔以下,总百二十人也。若然,此众妾谓世妇、女御也。《周礼》注云:‘世妇、女御不言数者,君子不苟于色,有妇德者充之,无则阙。’所以得有怨者,以其职卑德小,不能无怨,故淑女和好之。见后妃和谐,能化群下,虽有小怨,和好从化,亦所以明后妃之德也。”但孔疏对周文王有总妾120人是持怀疑态度的,因为殷王朝君主只有妃妾39人,周文王作为殷商的一个诸侯怎么可能会超过殷王呢?孔疏:“《周南》王者之风,以天子之数拟之,非其时即然也。何者?文王为诸侯早矣,岂先无嫔妾一人,皆须后妃求之?且百二十人之数,《周礼》始置,郑于《檀弓》【*见《禮記》】差之:帝喾立四妃,帝尧因焉;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夏增以九女为十二人,殷则增以二十七人为三十九人,至周增以八十一人为百二十人。当殷之时,唯三十九人,况文王为诸侯世子,岂有百二十人也?”。不过这种数量上的差异,并不改变后宫內治存在的政治价值。

郑笺:后妃之德还在于,“能为君子和好众妾之怨者,……不嫉妒”。《禮記·昏義》说:“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聼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内和而家理”(《禮記注疏·卷六十一·昏義》漢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后妃治理后宫,是內治,若內治混乱、矛盾紛争,必然影响三夫人背后的皇家族亲关系,导致国家权力关系混乱,这将如何达到外治?这即“齐家”。家不齐如何得以治国平天下?故《関雎》頌“后妃之德”的价值极大。故孔《疏》说:“后妃之德能如是,然后可以风化天下,使夫妇有别。夫妇有别,则性纯子孝,故能父子亲也,孝子为臣必忠,故父子亲则君臣敬。君臣既敬,则朝廷自然严正。朝廷既正,则天下无犯非礼,故王化得成也。”

第二章: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毛傳将“流”解释为“求”,郑笺、孔疏将第二章解释为“后妃……有助而求……三夫人、九嫔以下皆乐后妃之乐”;“后妃将共参差之荇菜以事宗庙”,“须嫔妾左右佐助而求之”;而非我们常人理解的恋爱中的男女情爱相求。

第三章: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詩面上常人理解为这是说男追女,不得,辗转难眠。而孔疏則解释为:“后妃诚思此淑女哉!诚思此淑女哉!其思之时,则辗转而复反侧,思念之极深也。”

第四章: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常人按詩面会理解为,淑女采菜,并与友琴瑟相乐。但郑笺解释为:“言贤女之助后妃共荇菜,其情意乃与琴瑟之志同,共荇菜之时,乐必作。”孔疏解释为:“后妃言已思此淑女,若来,已宜以琴瑟友而乐之。……思求淑女而未得也,若得,则设琴瑟钟鼓以乐此淑女。”

第五章: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锺鼓樂之。毛传说:“德盛者宜有钟鼓之乐。”孔疏:“后妃能化淑女,共乐其事,既得荇菜以祭宗庙,上下乐作,盛此淑女所共之礼也。”

《詩經》选编者之所以把《関雎》放在《詩經》之首,从毛傳、郑笺和孔疏及《序》者所述,它应当是儒家告诫帝王的齐家之义。齐家的最终目的,是戒促帝王或国家的治理者能够以內治为基础,实现平天下的宏大志向。在这一点上,朱熹是坚定的卫道者。郑笺划分的第三章述君子求窈窕淑女不得而“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朱傳说:“此窈窕之淑女,則當寤寐不忘以求之矣。蓋此人此德,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則無以配君子而成其内治之美。故其憂思之深不能自己,至於如此也。”故相较此,朱熹对《関雎·小序》的批评是微不足道的。

《诗序辩说》对《関雎序》尾段有个评论,这个评论可分为两段来讨论:

(1)“按《論語》孔子嘗言,‘《關雎》樂而淫,哀而傷’【*《论语·卷二·八脩》】,蓋淫者,樂之過,傷者,哀之過。獨為是詩者得其性情之正,是以哀樂中節而不至於過耳。而《序》者乃析哀樂、淫傷各為一事而不相須,則已失其旨矣。至以傷為傷善之心,則又大失其旨,而全無文理也。”

在朱熹看来:孔子说樂要保持中节,守中即言行不过、不走极端,樂則不走向淫,淫是樂的极端;哀不走向伤,这里的“伤”,是悲痛欲绝之意,伤是哀的极端。但《小序》只说“不淫其色”,不言樂;只说哀,缺了“伤”。《小序》走了极端,不符合孔子的教导,是“失其旨”。何况,《小序》所说的“伤”也不是哀之伤,而是伤害善心、善良的伤(*孔疏也是说伤是“伤善”),这与《関雎》的本义不相符,是“大失其旨。”

朱熹的这个批评,没有什么不合理,但这两点显然不是《小序》的什么大毛病。这批评有点吹毛求疵。

(2)第二段,朱熹借揚雄(前53-18年)和杜欽这两个差不多同时代的人的说法,认为《関雎》存在是周文王以后时代的作品的嫌疑;并认为《関雎》被后人用来传播或讽刺先祖的失范行为,故不适合放在《國風》之首:

“或曰,先儒多以周道衰,詩人本諸袵(rèn)席(*卧席),而《關雎》作,故揚雄周康之時《關雎》作,為傷始亂。杜欽亦曰:‘佩玉晏鳴,《關雎》歎之(*《汉书·杜钦传》)。’說者以為古者后夫人鷄鳴佩玉去君所,周康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此《魯詩》說也,與毛異矣。但以‘哀而不傷’之意,推之恐其有此理也。曰,此不可知矣。但《儀禮》以《關雎》為鄉樂,又為房中之樂,則是周公制作之時已有此詩矣,若如魯說,則《儀禮》不得為周公之書。《儀禮》不為周公之書,則周之盛時乃無鄉射、燕飲房中之樂,而必有待乎後世之刺詩也。其不然也明矣。且為人子孫,乃無故而播其先祖之失於天下,如此而尚可以為風化之首乎?”

揚雄关于《関雎》是周康王時所作的说法,可能是最早的。揚说:“周康之時,頌聲作乎下,關雎作乎上,習治也”(《揚子雲集卷一·法言·孝至篇》明·鄭樸編)。周康王姬钊(?-前996年),是周朝第三任君主,是周武王姬发的孙子,周成王姬誦的儿子。杜欽(其祖父御史大夫杜周 ?-前95年),其父杜延年?-前52年)、刘向(前77-前6年)以及范曄(32 -92年)的《后汉书》都是承袭这一说法的。至于揚雄的根据何在,如同说《関雎序》是孔子、子夏、毛公等所作一样,无据可查。故朱熹用《関雎》是周康时所作来挑剔《関雎序》尾段,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值得关注的是朱熹所说的《関雎》被用来“播其先祖之失於天下”。

朱熹关于杜欽一说,源自《漢書·列傳第三十·杜欽》:杜欽時,“帝舅大將軍王鳳以外戚輔政,求賢知自助……鳳深知欽能,奏請欽為大將軍軍武庫令。……上(*帝)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及即位,皇太后詔采良家女。欽因是說大將軍鳳曰:‘禮壹(*天子)娶九女……必鄉舉求窈窕,不問華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姪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夀塞(*绝)爭也。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夀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甚好色);女德不厭,則夀命不究(*竟)於高年。……后妃之制,夭夀治亂存亡之端也。迹(*查)三代之季(*末)世,覽宗【*殷高宗武丁?—前1192年,商朝第二十三任君主】宣【*周宣王姬静或姬靖,?-前782年,周第十一代君主】之饗(*享)國,察近屬之符驗,禍敗曷(*何)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迟)鳴《關雎》歎之【李奇曰:后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臣瓚曰:此魯詩也】。知好色之伐性短年,離制度之生無厭,天下將蒙化,陵夷(*衰落)而成俗也。故詠淑女,幾(*冀)以配上忠孝之篤,仁厚之作(*作詩)也。” “鷄鳴佩玉”是指在周文王时代,后妃鷄鳴便佩戴玉饰去君王处,督促君王上朝。注之李奇则说,到了康王时变成了后妃晚起、玉佩迟鸣,康王上朝迟到。故朱熹借用杜欽托大将军鳯劝诫太后的话语“佩玉晏(*迟)鳴《關雎》歎之”,不脱內治之义。应当说,杜欽还是李奇,不是用《関雎》播先祖之失,倒是用其褒扬先祖,警示当今君主与后妃。对于后世者,周康王这个先祖之失是个通鉴,没什么不好。故杜欽说,《関雎》是“仁厚之作”。

杜欽提到的周宣王,其后妃姜后也有一个故事,故事出自刘向《古列女傳卷二·賢明傳·周宣姜后》,其中也涉词“鷄鳴”、“鳴佩”:

“周宣姜后者,齊侯之女也。賢而有德,事非禮不言,行非禮不動。宣王常早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脫簪(zān)珥,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辅导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妇】通言於王曰:‘妾之不才,妾之淫心見矣,至使君王失禮而晏朝,以見君王樂色而忘德也。夫苟樂色,必好奢窮欲,亂之所興也。原亂之興,從婢子起。敢請婢子之罪。’王曰:‘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遂復姜后而勤於政事。早朝晏退,卒成中興之名。君子謂,姜后善於威儀而有德行。夫禮,后夫人御於君,以燭進。至於君所,滅燭,適房中,脫朝服,衣亵(*xiè轻慢)服(*便服),然後進御於君。雞鳴,師擊鼓以告旦,后夫人鳴珮而去。”刘向称颂:“嘉兹姜后,厥(*其)德孔(*甚)賢。由禮動作,匹配周宣。引過推讓,宣王悟焉。夙夜崇道,為中興君。”《関雎》在刘向笔下,并非用以播先祖之失,而是赞周宣王姜后能督促宣王改过。刘向也不脱內治之道。南朝范曄(398年-445年)的《后汉书·后紀第十上》,追随揚雄的鲁詩说,也说《関雎》作諷于周康王時,但也赞美周宣王姜后。不论《関雎》作于何时,其后人将其用于讽刺还是歌颂先祖,都是强调內治的价值。

在刘向的《列女传卷三·仁智传·魏曲沃负》中,有一本说《関雎》在周康之前: 魏哀王(*即魏襄王?―前296年)为太子纳妃,王因妃美竟自纳。消息传到大夫如耳的母亲曲沃负那里,负先动员儿子劝说哀王,后亲叩王门上书:“今大王為太子求妃,而自納于後宫,此毁貞女之行而亂男女之别也。自古聖王必正妃匹妃,匹正則興,不正則亂。夏之興也以塗山(*夏禹妻),亡也以妺喜(*夏桀之妃)。殷之興也以有娀(*sōng有娀,帝喾妃),亡也以妲已(*商纣王王后。周之興也以太姒,(*周文王之妻)亡也以褒姒(*周幽王之后)。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關雎》預見(但另一本作“起興”),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夫雎鳩之鳥,猶未嘗見乘居而匹處也。夫男女之盛,合之以禮,則父子生焉,君臣成焉,故為萬物始。君臣、父子、夫婦,三者天下之大綱紀也。三者治則治,亂則亂。今大王亂人道之始,棄綱紀之務。敵國五、六,南有從楚,西有横秦,而魏國居其間,可謂僅存矣。王不憂此而從亂無别,父子同女妾,恐大王之國政危矣。”这里,《関雎》同样也是被用以告知当政者,后妃与內治对于政权的重要,播点先祖之失,有何不妥?莫非朱熹是讳言帝王过,帝王只能称颂不能谲谏?

朱熹在《诗经集传·関雎》中两次引用西汉丞相匡衡的话,表明他对《関雎》的价值判断与《序》者的判断是完全一致的,认可《関雎》是说“后妃之德”,这与《诗序辩说》的态度是完全相反的。

匡衡生卒年不详,大约是汉元帝与汉成帝时期人(*汉元帝刘奭前74-前33年)。匡精通《詩經》并善以《詩》喻政解政。建昭(*前38 -前34年)三年,匡衡代韋玄成為丞相,在元帝死汉成帝即位时,匡上疏告诫成帝 “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

匡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静。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化之端也”(《前漢書卷八十一·列傳第五十一·匡衡》)。朱熹旋即誇誉匡衡:“可謂善說《詩》矣!”。

第二段。朱熹说:“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愚謂此言為此詩者得其性情之正聲氣之和也。蓋德如雎鳩摯而有别,則后妃性情之正固可以見其一端矣。……匡衡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言大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匡语同上)。

综上简言之,朱熹对《関雎》的价值判断与《毛诗注疏》的大同小异,与《禮記·大学》的修齐治平之內治外平的理念一脉相承。当然中国古人的“內治”思想有其历史局限性,但其外延可以扩大;放眼于现代社会的家庭、单位、集团、政党和国家,內治都是决定外治好坏的重要基础。

四、译诗

 “窈窕”、“君子”、“好逑”这三个关键词,含义有争议,是译《関雎》的难点。若按孔疏的“深宫”、朱熹的“周文王”、孔疏的后妃为文王匹女御的解释,译成的就是歌颂后妃为君王选妻妾之內治。若按“美好”和孔疏的 “妇人谓夫为君子,上下之通名”,译成的就是爱情诗。译诗不能译出詩面没有的东西。留着有分歧含义的原词,把争端分发给情感和逻辑不同的人,或留给自己在不同的场合发挥异样的想象,比单一的固定译诗可能要好些。


·雎鸠声和于河州,窈窕淑女君子求。

·荇菜采左又采右,思怀淑女夜难休。

·求之不得彻夜思,辗转反侧复又思。

·荇菜参差两边采,淑女琴瑟乐相怡。

·参差荇菜左右薅,窈窕淑女钟鼓敲。

2022年1月1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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