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我从高校的讲台正式退休，翻开那些填了一辈子的履历表，忽然觉得人生就跟我研究了半辈子的地震波似的：初时只看表面的波峰波谷，后来钻进去琢磨构造，最后才明白，最本真的东西，从来都藏在朴素的振动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少年与纯粹的求知

        1971 年，我背着粗布书包走进城关小学，那时候的日子干净得像江汉平原的晴空。先生在黑板上写 “知识改变命运”，我信这话就像信太阳东升西落；爹娘说 “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踏实”，我便把这两句话刻进了心里。

        小学五年半，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我眼里的世界简单得像课本里的公式：上课认真听，作业按时做，就能考高分；对同学真心，对老师尊敬，就能处好关系。1980 年考上石油学院，第一次接触地震勘探原理，看着那些跳动的地震波曲线，只觉得神奇 —— 原来地下的油藏，能通过这些线条被 “看见”。

        那时候的《地震勘探原理》，就是一门该学好的课；实验室的试管和仪器，就是用来搞懂学问的工具；拿到学士学位，就是对这四年苦读最好的回报。山就是山，是课本里画的地质构造图；水就是水，是老家灌溉稻田的河，是实验室里用来调配试剂的清水。人心也透亮，同学之间比的是谁的笔记记得全，谁的实验做得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连竞争都带着股纯粹的热忱。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职场的风雨与复杂的博弈

        1984 年，我到石油部物探职工大学当助教，后来又回石油学院任教，日子忽然就变了味道。原以为只要课教得好、科研做得扎实，就能被认可，可现实远比地震波的反射复杂。

        评职称时，有人靠着拉关系、凑成果占了先机；申报科研项目时，明明自己的方案更具创新性，却因为不懂 “运作” 而落选。1996 年调到人事处师资科工作，更是见识了职场的弯弯绕：有人表面和和气气，背后却打小报告；有人拿着拼凑的论文，却能凭着人脉发表在核心期刊。

        那些年，我一边要给学生上课，一边要琢磨科研项目，一边还要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1991 年到山东东营读硕士，1998 年赴成都攻博，2003 年进长沙做博士后，再到 2009 年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做访问学者，我像上了发条的钟，拼命提升自己 —— 不是为了单纯的求知，更多是为了在这场博弈中站稳脚跟。

        那时候的《地震勘探原理》，不再是单纯的课程，是评职称的 “硬通货”；科研项目不再是探索未知，是争取经费、积累资历的 “敲门砖”；那些国家级荣誉，2009 年的国家精品课程，2013 年的国家精品视频公开课，起初也成了证明自己 “有用” 的标签。而这门课后来还先后获得国家精品资源共享课（2016）、国家一流课程（2020）和湖北省课程思政示范课（2023），这些荣誉在当时都成了我在职场博弈中站稳脚跟的底气。

        与此同时，我还承担了一系列学术与教学管理职务：教育部高等学校地球物理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地震勘探课程虚拟教研室负责人、“勘查技术与工程” 国家一流专业负责人、“地球物理勘探系列课程” 湖北省教学团队负责人、《地震勘探原理》湖北省课程思政示范课程团队负责人。这些身份看似是认可，实则背后是协调各方利益、应对各种检查的无尽疲惫，曾经热爱的地震勘探，有时候竟成了一种负担。

        看山不再是山，是挡住进步之路的障碍；看水不再是水，是绕不开的人际漩涡。夜里在办公室改标书、写论文，琢磨着怎么平衡学术与人际，怎么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不被边缘化，头发不知不觉就白了鬓角，心里的疲惫像地下的油藏，越积越深。2015 年当上地球物理与石油资源学院副院长，管着教学，更觉得身心俱疲。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退休的从容与本真的回归

        2024 年 5 月，我正式退休，卸下了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的头衔，卸下了教育部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的身份，终于能喘口气了。退休手续刚办完，我便马不停蹄赶往上海 —— 那里有我的老伴，还有三个牙牙学语、活泼可爱的外孙，他们正是最需要陪伴的年纪，这份天伦之乐，比任何头衔荣誉都更珍贵。

        如今每天不用再赶早八的课，不用再为项目 deadline 熬夜，不用再琢磨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上海的日子，满是烟火气的温暖：陪外孙搭积木、读绘本，看他们在阳光下奔跑嬉闹，听他们奶声奶气地喊 “外公”，心里的柔软被瞬间填满；闲时和老伴一起逛菜场、做家常菜，聊聊过往岁月，日子过得从容又踏实。

        除了陪伴家人的温馨时光，偶尔回学校看看，也成了我的小乐趣。在校园的荷塘边散步，看着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会翻开那本讲了几十年的《地震勘探原理》，不再是为了备课，只是单纯回味那些熟悉的知识点；会打开电脑，看看自己讲授的慕课在 B 站、中国大学 MOOC、学习强国上的访问量，还有科学网博客近千万人次的访问量，不再是为了荣誉，只是觉得自己的学问能帮到更多人，便满心知足。

        那些年申报过的职称和项目，计较过的得失，如今回头看，都成了过眼云烟。曾经觉得重要的头衔、荣誉，现在看来，远不如学生一句 “毛老师，您的课让我受益匪浅” 来得踏实，也远不如外孙一个甜甜的拥抱来得暖心；曾经费尽心机应对的人际博弈，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寻烦恼。

         2008 年的湖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2项湖北省教学成果一等奖，还有 3 项湖北省教学成果二等奖、1 项全国学校共青团优秀研究成果二等奖，以及长江大学教学成果特等奖 3 项；个人也先后获得 “长江大学教学名师”、长江大学 “模范共产党员”、长江大学 “师德十佳个人”、长江大学 “温暖长大人物”、长江大学 “任大龙奖教金”、长江大学教学质量优秀奖、长江大学优秀教学管理工作者等荣誉称号。2012 年的 “湖北名师”，2019 年的 湖北省“楚天园丁奖”，这些荣誉不再是证明自己的标签，而是对过往付出的一种纪念。《地震勘探原理》还是那门课，只是如今看它，是承载着教书育人初心的载体；地震波曲线还是那些曲线，只是如今琢磨它，是纯粹的学术热爱。

        山还是那座山，是华夏大地上滋养万物的地质构造，是我穷尽半生探索的地下世界；水还是那片水，是奔腾不息的长江水，是实验室里的清水，是流淌在岁月里的从容，也是上海家里阳台上晾晒的阳光与温馨。

        这辈子，从懵懂少年到高校的退休教授，读了二十多年书，教了四十年课，主持完成国家、省部级及大型国有企业科技攻关项目 40 多项，发表学术论文 40 多篇，出版《海洋石油地震勘探》专著 1 部，走过了人生的山山水水。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教书育人，深耕学问，守好本心，再加上一份陪伴家人的温暖，便是最圆满的人生。

参考文献：池莉：人生三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