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铜牛的大名，我早就从各种报道里熟知。乘船看过自由女神像之后，我们便顺路来到华尔街，打卡这尊闻名世界的青铜奔牛。

说起来，我家里客厅就摆着一尊小小的铜牛复制品。那是2004年教师节，我的研究生们送给我的礼物。还记得当时晓龙代表大家跟我说，祝愿我们的乔 Lab永远牛气冲天！

图 1：书斋留牛，青衿寄愿

导游小钱给我们介绍了铜牛的来历，故事很有戏剧性。创作者是来自意大利西西里的艺术家阿尔图罗・迪・莫迪卡。1987年黑色星期一股灾，美股大跌，满城人心惶惶。艺术家自筹经费，花两年时间铸成这头3.2吨重的铜牛，想用它象征坚韧、力量和复苏，当作送给纽约市民的一份礼物。

1989年12月15日深夜，没有报批，没有通知，他约上朋友，租来卡车吊车，趁着夜色，几分钟之内就把铜牛悄悄安放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前的圣诞树下。第二天一早，铜牛瞬间吸引记者和游人，一下子火遍全城。可因为属于私放雕塑、占用公共道路，很快就被警察拖走暂扣。这件事激起了大众的挽留呼声，几番协商之后，市政部门同意留下这件作品，把它安置在不远的鲍灵格林公园，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它的位置，慢慢成了全球金融圈最知名的符号。

路上，小钱和我们闲聊，说坊间有个说法，怀疑摸铜牛的后部，是咱们中国人玩的谐音梗，取“生殖”和“升值、升职”相近之意。我起初也以为，扎堆在牛身后打卡的会多是国内游客。到现场一看才大开眼界：排着队等着去摸的，大多是欧美男女游客。当地流传，触摸此处寓意增添胆识、招来财运；嫌排队太久的人，就绕到侧面，随手碰一下，拍一张随性搞怪的照片。反观华人游客，大多喜欢站在牛头一侧，扶着牛角、摸着牛头，期盼牛市长红，万事顺遂。这一头当年“半夜空降”、未经官方立项的雕塑，几十年下来，牛头和牛屁股都被游人摸得锃光瓦亮，承载起世界各地游人各不相同的祈福方式。

图 2 ：华尔街牛，闹市观潮

我不由得好奇，同为莫迪卡手笔的外滩牛，会不会也是这般光景。外滩牛（Bund Bull）的身世和华尔街铜牛截然不同：它不是深夜偷偷安放的即兴作品，而是黄浦区金融办正式邀约、走完全套审批流程定制创作的。外滩金融广场，旧时有远东华尔街之称，为助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相关方面在2009年联系上艺术家，请他专门为上海创作一尊铜牛。莫迪卡承诺，要打造一头更年轻、更有活力的牛。这尊铜牛长5.2米，重2.5吨，通体是偏红的古铜色，他称之为属于中国的颜色。外形上二者也很好区分：华尔街铜牛尾巴下垂，外滩牛的尾巴高高向上卷起，寓意一路向上。2010年上海世博会前夕，它正式揭幕亮相。

回国后我专程到外滩实地观察，发现来打卡的游客，几乎都只摸摸牛头牛角，很少有人去触碰牛的后部。这么看来，所谓谐音梗的说法，多半只是大家传来传去的玩笑罢了。同样一尊铜牛，大家祈福的部位不一样，习俗不一样，文化视角不一样，但心底的愿望是相通的 —— 都是期盼日子向好、万事向上。

图 3：浦江奋蹄，向势而行

在华尔街，和铜牛相伴走红的，还有大名鼎鼎的《无畏女孩（Fearless Girl）》。小姑娘扎着马尾，双手叉腰、昂首仰望，一身连衣裙、运动鞋，神态倔强。这件作品是艺术家克里斯汀・维斯巴尔在2017年三八国际妇女节推出的，初衷是呼吁金融行业增加女性高管，促进性别多元。刚安放的时候，她直面奔牛，弱小的女孩对峙庞大的铜牛，画面冲击力极强，迅速火遍全世界。

有意思的是，铜牛的创作者阿尔图罗・迪・莫迪卡对此并不认同。他并不是反对女性平等这个主题，而是反感这件作品摆在他的铜牛正对面，擅自改写了铜牛原本的寓意。迪・莫迪卡说，他塑造这头奔牛，是想表达股灾之后的复苏、力量、自由与希望，公牛本身是积极的象征。但把叉腰对峙的小女孩放在它面前，铜牛就被解读成了一个充满威胁、咄咄逼人的反派，这违背了他创作的本意。他甚至直言，这种摆放更像一场商业广告噱头，要求把女孩挪走，不要这样和铜牛绑定在一起解读。后来几经争议，《无畏女孩》被移到纽约证券交易所正门前方，不再和铜牛遥遥相对，这场雕塑之间的“对峙”才算落幕。

看完大洋彼岸带着对抗张力的“女孩对公牛”，再回到上海南京路步行街，另一组青铜雕塑《母与女》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这是1999年南京路开街时就落成的写实铸铜小品：母亲提着购物袋，温柔牵着女儿的手，小姑娘把羽毛球拍扛在肩头，脚步轻快，一派逛街归来、母女相伴的烟火温情。这里没有对峙、没有博弈，没有谁挑战谁，刻画的就是普通都市家庭日常里的温情与陪伴。

两尊以女性为主题的铜像，一在纽约、一在上海，气质迥然不同：无畏女孩带着抗争、博弈的张力；南京路的母女雕塑，流淌的是内敛、柔和的人间温情。一个聚焦职场平权的呐喊，一个定格市井亲情的美好，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恰好折射出两种文化语境下截然不同的表达。

图 4：一塑宣言，一塑温情

        行走两地，从铜牛打卡的趣味习惯，到不同雕塑承载的精神表达，处处都能看见文化差异。我们不必用自己的习惯去评判他人的选择，不必强求所有的表达都和我们同频。看见差异、读懂差异，尊重每一种真诚的期许与表达，或许就是跨文化旅行带给我们最好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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