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学生三十多年了，从 1994 年第一次当硕导到退休，名下毕业的博士、硕士加起来有五、六十个。明天教师节，估计又会收到一批学生的消息 —— 有的叫一声“老师节日快乐”，有的会多说几句近况。每年到这一天，都会不自觉地回头想想。

做导师这件事，说到底，一直在处理同一个问题：学生跟导师的关系。

学生背后说不说老师？肯定说。我在德国的时候，同事Hans-Peter从 Wunderlich办公室出来，气得骂了一句："Er denkt mit dem Bauch, nicht mit dem Kopf."（他用肚子想，不用脑子想）。意思是这人不动脑子，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可能是Wunderlich突然冒出一个特别的主意，Hans-Peter觉得不行，才跟我嘀咕了这么一句。

我当时觉得好笑，后来才知道，德国人过去真以为思考是肚子的事。古日耳曼人觉得肚子才是思考和直觉的器官，脑子反而不是 —— 到现在德语里还保留着"etwas im Bauch haben"（肚子里有东西 / 凭直觉判断）这种说法。所以Hans-Peter那句话不只是损人，还暗含着一层意思：这人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原始阶段，跟古人一样，全凭本能冲动。

现在想想，哪个老师没被学生这样议论过。

但议论归议论，关键是你怎么帮学生越过“我导师不行”这道坎。

有个学生去韩国读服装设计，导师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做派细致，抠面料、抠剪裁。学生不服，觉得自己要做的是宏大叙事，导师啥也不懂。她在微信上找我诉苦，我没帮她骂导师，就跟她说 —— 导师肯定比你知道的多，你要耐心听，去揣摩他的想法，才能学到真谛。我的话她后来听进去了，认真跟导师交流，做出了好作品，博士也顺利拿到了。她卡住的地方不是能力，是视角。

还有一个学生，导师很年轻，刚回国，说话有时候不注意方式，个别问题也可能讲不清楚。学生跑来跟我抱怨，说导师啥也没搞清楚就批评我，他自己连科学问题都讲错了，我在组会上就直接怼了他。我跟他说，每个人有长有短，你不能拿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要看导师真正强的地方在哪里。他后来慢慢沉下心了，跟导师越来越融洽。同组一般六、七年才能毕业，他五年头上就顺利毕业了。

也有没谈通的。一个学生想法一直很特别，总觉得自己比导师厉害，但实验做不好，经常搞坏仪器。导师让她转计算生物学，她觉得没意思，说导师思想保守。我谈了很多次，没效果。现在她既不走导师的路，自己那边也没做出东西来，还想让学校资助她的“伟大事业”。两头空着，挺可惜的。可有些道理，总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 —— 也有的，撞了也不回头。哎！

带了三十多年研究生，我也不知道学生们背后怎么评价我，但有一点我比较踏实：实验室的生源一直不错，大多数学生能按期毕业，最后找到心仪的工作。这说明前面出去的学生，口碑是传出去的。学生之间会互相打听：这个老师怎么样，值不值得来。这比什么评价都真实。

明天教师节，学生们的消息会来，我也会回。但说真的，做导师最大的成就感不是哪天的祝福，而是你带过的人后来都走得不错，偶尔想起来，觉得当年那几句话没白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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