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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的丰碑 : 跨越山海的建筑命运与百年坚守

已有 206 次阅读 2026-9-7 10:36 |系统分类:海外观察

到了塞维利亚,导游小贾介绍说:西班牙几乎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 "西班牙广场",但塞维利亚这座,是头一份。到了现场一看,他还真没吹。

这座广场1914年就动工了,磨到1928年才建成,为的是第二年(1929 年)的伊比利亚美洲博览会。建筑师阿尼瓦尔・冈萨雷斯把穆德哈尔、文艺复兴和巴洛克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整个建筑是巨大的半圆,环抱着一片开阔广场,两端各矗立一座红砖塔楼,尖顶老远就能望见;中央是带宽阔台阶的主殿,端端正正;弧线上拱廊连绵不断,红砖拱券配白色大理石柱,拱肩和栏杆贴满蓝白瓷砖 —— 一打眼就是安达卢西亚的味儿。广场中央有喷泉,前面还有一条护城河似的运河,跨着几座小桥。水、桥、红砖拱廊叠在一起,恍惚有点摩尔庭院的意思。地面用黑白马赛克拼出几何花纹,踩上去像走在一张巨大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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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半弯广场,好几个我

其实一路走了大半个西班牙,欧洲城市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可塞维利亚这座广场还是让人眼前一亮。小贾这么推崇,那它大概就是西班牙建筑的顶配了吧。我们去的时候是三月,不算旺季,广场上人不算多。除了游客,还有人奏乐、跳舞,慢悠悠的。夫人拍全景,我就在她身后反复出镜 —— 回来一看照片,好家伙,从最左边到中间再到最右边全是我,一个半圆形广场,给我留了好几个分身。这算是大弧形广场送给我们的趣味纪念。

谁能想到,"西班牙建筑就这水平" 的念头,很快就被现实啪啪打脸。去西班牙前我做过一点功课,知道巴塞罗那有个圣家族大教堂,据说还是个"烂尾楼"。烂尾的教堂在欧洲不稀奇,不少教堂修了几百年,可也没见谁像圣家堂这么有名气的呀?

到了巴塞罗那,小贾带我们先去看奎尔公园。他告诉我们说,这是高迪的作品。

车停在卡梅尔山脚下,天阴着,海风把云压得很低。小贾举着小旗,头一回在行程里讲起高迪的生平 —— 这个1852年出生在加泰罗尼亚铜匠家的男人,从小患风湿,跑不快跳不高,却练出一双观察自然的眼睛。他一生没结婚,吃得随便,穿得像老工人,把整个人都交给了石头、瓷片和上帝。小贾讲到1926年 6月7日傍晚:高迪从圣家堂工地步行去教堂做晚祷,在街口被一辆电车撞倒。他衣衫褴褛,路人以为是流浪汉,出租车不肯拉,几经辗转才送进医院。没人知道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是谁 —— 直到第二天,圣家堂的一位教士才认出他。三天后,高迪去世,全城为他送葬。小贾讲完,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我们走上台阶,走进了那扇童话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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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推开童话的门

奎尔公园入口处并排立着两栋小楼:红褐毛石墙,屋顶铺满碎白瓷,屋脊像融化的糖霜一样翻卷,十字形小窗嵌在波浪里,顶上顶着松果状的尖塔。左边那栋蓝白格尖塔更高,是旧时的管理楼;右边这栋更矮更敦实,是门房。站在底下仰头看,真像走进了格林童话里糖果屋的村口 —— 可惜这房子不能吃,但比糖果更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我顺着窄楼梯爬上右边小楼的二层,推开那扇十字小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广场上正仰头拍照的陌生人挥了挥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也朝我挥手。那一刻我大概成了别人照片里 "住在童话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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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碎瓷蜥蜴

穿过门房,迎面是中央阶梯,正中伏着那只著名的彩色蜥蜴 —— 高迪用碎瓷片拼出的龙形喷泉,蓝绿黄相间,张着嘴,是整个公园的标志。它可不光是摆设,还是整个园区排水系统的一部分:雨水从广场汇集,经它口中吐出。这就是高迪 —— 美和功能,从来不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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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青花落在巴塞罗那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是公园的心脏 —— 希腊广场(自然广场)。广场边缘蜿蜒着一条一百多米长的波浪形长椅,是我此行最想坐一坐的地方。小贾讲了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一百多年前的巴塞罗那港,远洋船卸下成箱的中国瓷器,磕破碰碎的瓶瓶罐罐被高迪和助手胡霍尔捡回去,一锤一锤敲碎,再一片片嵌进水泥里。这故事真假难考,但听着真美 —— 蓝白青花、红绿彩釉、米黄开片,毫无规则地拼在一起,远看是流动的彩带,近看每一片都自带来历。更妙的是它的弧度:据说高迪让工人直接坐进湿石膏里,把真实的臀背曲线留了下来,靠背的弯度于是严丝合缝地托住人,坐上去不需要靠垫,腰和肩都被稳稳接住。一百多年前的"人体工学",就藏在这条碎瓷长凳里。我坐下来,背后是温热的瓷片,面前是巴塞罗那的红屋顶和远处的地中海,阴天的光打在碎瓷上,每一片都在安静地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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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5、柱林

广场下面是百柱厅。小贾让我们数柱子,我没有数 —— 其实86根,"百柱"取个整数。多立克式石柱一排排立着,柱头微微外张,像一片被定格的树林。抬头看天花板,白色碎瓷打底,嵌着一圈圈圆形马赛克,太阳、花卉、几何纹样,颜色浓烈。小贾指着几个圆盘说,这些可不只是装饰 —— 它们是接水的漏斗。广场的雨水透过缝隙渗下来,顺着圆形凹槽汇入地下蓄水池,再用来浇灌公园花木。高迪把排水系统藏进了天花板的花纹里,你看到的每一个"装饰",都在悄悄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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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石头里的迷宫

从百柱厅侧门走出去,山坡上是一圈圈石砌走廊,有人管它叫"蚂蚁洞"。不规则的毛石垒成倾斜的拱顶,柱子不是直的,而是顺着山坡的角度歪着,像山洞里天然的钟乳石。走在里面,光线从石缝间漏下来,脚步声带回声,真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蚁穴。其中一段叫"洗衣妇廊",最外侧的柱子被雕成了女性身形 —— 头顶水罐的洗衣女,身体就是柱子,脸朝外,沉默地站了一百多年。再往深处走,有些石柱上刻着模糊的人脸,眉眼被风雨磨得柔和,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表情。

在这些廊子里走着,我慢慢有点懂高迪了。他讨厌直线,说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他不抄古典柱式的比例,而是学树 —— 树枝怎么分叉,柱子就怎么歪;他不做对称立面,而是学山峦起伏;他不用整块昂贵石材做装饰,而是捡别人扔掉的碎瓷片,拼出比整砖绚烂得多的表面。他的建筑不是摆在自然里的物件,而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跟树、跟山、跟海一起呼吸。奎尔公园本来是桂尔(后来受封伯爵)设想的高档花园住宅区,计划盖60栋别墅,最后只盖成 2栋 —— 高迪自己住了其中一栋,一住20年。项目失败了,却意外成全了全世界最奇特的公园。1922年,桂尔家族把公园转给了巴塞罗那市政府;1926年,它作为市政公园正式向公众开放,从此谁都能进来坐坐。

下山时又路过那两栋小楼,天还阴着,门房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我想起小贾讲的那个傍晚 —— 被电车撞倒的老人,没人认出他是谁。可如今,巴塞罗那每一块被他摸过的石头都在替他说话:碎瓷座椅上坐着全世界的人,百柱厅里永远有孩子在跑,蚂蚁洞里永远有脚步声。一个人被世界遗忘了三天,然后被世界记了一百年。

从奎尔公园出来,驱车直奔那栋我一直惦记的"烂尾楼"—— 圣家族大教堂。奎尔公园已经震了我一次,可站在它脚下抬头的那一刻,还是又倒吸了一口气。十几座尖塔挤在一起拔地而起,像一片被施了魔法的石头森林直插阴天,塔顶缀着彩色果穗和十字架,在云里若隐若现;起重机的吊臂还悬在最高那座塔身边,铁臂与石塔并排 —— 这不是遗迹,是一栋建了一百四十多年、到今天还在往上长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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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7、还在生长的石头森林

别的教堂把圣经故事画在墙上、或画进油画挂在墙上,高迪却把整部圣经直接刻在三个立面外面。绕一圈走下来:诞生立面繁密得像整座山都在开花,受难立面冷峻得像一副裸露的骨架,荣耀立面还在从石头里一点点长出来 —— 不用进门,光围着外墙走,就等于把圣经从头翻到了尾。

站在诞生立面跟前,我第一反应是"密"—— 整面墙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山,藤蔓、棕榈叶、花叶和人挤得满满当当,连一块留白的石头都找不到,眼睛不知该先落在哪。小贾指着最底层让我看:牧羊人蹲在地上,身边围着羊群,牛、羊、驴、骆驼都刻在脚边,连草叶都一片片雕了出来 —— 那是天使在野地里向牧羊人显现,他们便赶着羊去伯利恒看圣婴。往上走,玛利亚抱着孩子,约瑟牵着驴站在一旁,既是圣诞,也暗含后来连夜逃亡埃及的路;旁边那个举剑的士兵脚下踩着人头,是希律王屠杀伯利恒所有两岁以下男婴的场面,高迪一点没回避,血淋淋刻在墙上。再往上,尖拱间到处是展翅的天使,有的吹号有的跪拜,约瑟坐在木匠台前干着活 —— 一个木匠的日常,被高迪堂堂正正地放进神圣故事里。视线一路抬到最高处,是圣母加冕,玛利亚头顶群星,被天使和圣徒围着。从最底层的羊群,到最顶端的王冠,这面墙讲的就是一个从卑微到荣耀的上升故事。高迪的办法是让石头自己长出来 —— 人和植物缠在一起,动物从人群脚边探头,他不要一座"人刻出来的雕塑",他要一座自己生长的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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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8、石头自己长出来

绕到教堂另一侧,受难立面迎面扑来,我愣了好几秒 —— 跟诞生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诞生立面是长满生命的圣山,受难立面则是一副被剥了皮肉的骨架:石头切成硬邦邦的直线和棱角,人物瘦长、面无表情,连头发都没有,像被风蚀了千年的岩画。小贾说,这个立面从最后的晚餐一路讲到复活,一组组雕塑沿着墙面排下来。我拍得不全,但拍到的几个已经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长桌旁门徒们僵直地坐着,是最后的晚餐;犹大凑上去亲吻耶稣,是出卖;彼得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脚边一只公鸡 —— 那是他三次不认主之后鸡鸣的记号;士兵们蹲在地上掷骰子,分耶稣的衣服;再往上,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瘦得能数清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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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9、石头里的旁观者

最让我停下来的,是左上角那个戴眼镜、留胡子的男人。小贾说,那是高迪。雕塑家苏比拉克斯 1987年接手受难立面,刻了十几年,还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把高迪本人也雕了进去,放在故事的边上,侧着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个设计了这座教堂的人,被后来的雕塑家放进了自己设计的故事里,成了一个永恒的旁观者。高迪活着时没等到这个立面开工,他去世六十多年后,苏比拉克斯用这种方式让他"回来"了 —— 不是作为作者站在故事外面,而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站在耶稣受难的现场,和门徒、士兵、犹大一起,被永远刻在了石头上。

绕到南侧,就是荣耀立面 —— 三个立面里最大,也是唯一一个还没 "长出来" 的。我们去的时候是2024年3月。站在底下往上看,荣耀立面还像一具巨大的混凝土毛坯,墙面波浪形起伏,中间嵌着几条玻璃幕墙,底部立着几根粗大的圆柱,柱顶露着钢筋,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树干,起重机的吊臂从墙后伸出来。小贾说,荣耀立面的主体要到2025年才正式开工,我们看到的,是它还在骨架阶段的样子。至于中间那座最高的耶稣基督之塔,顶上的十字架也还没吊上去,塔身还在做最后的冲刺。小贾说,按计划,2026年 —— 正好是高迪逝世一百周年 —— 主塔将以172.5米正式封顶,到那时候,圣家堂就是全世界最高的教堂,把德国乌尔姆大教堂的161.5米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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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0、骨架里的光

我专门拍了那张耶稣像:金色的基督站在一座倾斜的石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像是正要从塔身上走下来,又像是正要升天。他身后是一颗绿色的伯利恒之星,尖塔的三角镂空在背后排成一列,右上角起重机的黄色吊臂还露在外面 —— 升天的基督和施工的塔吊同框,大概只有在圣家堂才能看到。高迪给这个立面的定位是耶稣的升天与永恒荣耀,人要走到这里,得先经过诞生的喧闹、受难的冷峻,最后才抵达这片还在生长的光。通往荣耀的大门上,门把手正好是A和G两个字母 ——Antoni Gaudí 的名字缩写,藏在主祷文"不要让我们陷于试探"那一行里。高迪本人没来得及,是后来的人替他把名字签在了入口。别的教堂建好就定型了,圣家堂不一样 ——2024年我们看到的样子,假如今年再来又会不同,它一直在长,还在往上帝的方向走。

推开厚重的门走进内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放慢脚步,然后抬起头 —— 我们不是走进一座教堂,而是走进一片石头的森林。56根树状立柱从地面拔起,到半空中分叉向上,枝桠撑开,撑起整个穹顶。没有一根直线,连墙角都是弯的 —— 高迪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他把这句话刻进了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拱券。每根柱子的"关节"处都嵌着一枚圆形彩色徽章,红的、绿的、蓝的,像树身上长出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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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1、石头森林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光。两侧的彩色玻璃窗完全是两种性格:诞生立面一侧偏冷,蓝、绿、青,像清晨的海;受难立面一侧偏暖,橙、红、金,像傍晚的火。阳光从一边穿进来,把柱子和地面染成一片幽蓝;走到另一边,整个人又泡在橘红色的光里。花形的圆窗像一朵朵太阳花,把光剪碎了撒在石柱上,颜色随着太阳的角度在墙上慢慢移动 —— 像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斑驳。高迪把光做成了教堂里唯一会动的装饰。

中殿尽头,管风琴的金属管在两侧立着,中间悬着华盖一样的祭坛天盖,旁边立着一尊棱角分明的基督像。长椅上坐满了人,没有人高声说话。

站在柱林里,我忽然觉得高迪做了一件奇妙的事:他把一座天主教堂 —— 那种本该垂直向上、把人的视线一路拽到尖顶、拽到上帝面前的结构 —— 用自然重新讲了一遍。柱子是树,拱顶是树冠,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你不是在仰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站在一片林子里,被四周的生命包围。上帝不在高塔尖顶上孤悬着,而在树干、光线、石头的弧度里生长。他信的那个上帝,不在天上发命令,而是住在万物之中。

这跟我从小理解的"道在万物中"有种结构上的呼应 —— 但区别也很清楚:高迪最后还是会双手合十,说一声"主啊";而我们的"道",从来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主"。

伫立在圣家堂仰望仍在生长的石塔,思绪飘向远方,想起另外两桩横跨大洋的宏大建造。未完成,到底是工程的失败,还是伟大工程的宿命?

悉尼那几片白帆,藏着设计师乌松半辈子的爱恨。1957年,他凭一张草图拿下国际竞赛,最初预算700万澳元,原计划四年完工。可那些曲面在数学上太复杂,工程师算不出来,乌松一次次推翻重来,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 最后花了1.02亿澳元,超了将近15倍,工期也拖了十年。1965年新南威尔士州换了政府,新任公共工程部长休斯觉得乌松把项目管得一团糟,1966年2月直接停发了他的费用,乌松连自己员工的工资都开不出。他去跟休斯谈被拖欠的十万多澳元,撂下一句"你不付钱,我就辞职",本以为是谈判的筹码,结果休斯当场回答:"我接受你的辞职,谢谢,再见。"乌松就这么走了,卷起铺盖回了丹麦,从此再没踏上澳大利亚的土地。1973年歌剧院落成,他隔着半个地球望了一眼,心里大概只说了一句:"海啊。"人被赶走了,可那几片白帆底下,藏着他一辈子没回去的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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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海啊

圣家堂的故事刚好翻了过来。高迪死了,1936年内战一把火烧了他的工作室,图纸、模型、笔记全成了灰 —— 按说这楼该跟着他一起埋了。可一百多年过去,塔吊还在转,石头还在往上垒。荣耀立面这些年被人骂翻了,说这哪是高迪,分明是后人瞎编。可骂归骂,楼还在长 —— 它早就不属于某一个人了,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对着一堆灰烬和残片,凭着 "高迪大概会这么想" 的信念,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下续。

天津的117大厦又是另一种死法。盖楼之前,潘苏通请了易理大师,挑了 "7" 这个数 —— 七是少阳,主生发,他盼着这座楼能让他的财富像少阳一样往上长。597米,117层,据说连这两个数都由此而来。2015年封顶那天,少阳请到了,597米也请到了,可资金链断了,楼就悬在了半空。他只能抬头叹一句 "天啊"。最近听说有新的资方接盘,2026年3月底,"钻石顶"已经吊到了楼顶,计划 2027年4月竣工。可就算 2027年盖完了,它还是117层,还是少阳 —— 是少阳终于把"少寿"盖成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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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3、天啊!(杨添淇摄影,2026年9月)

三个故事,三种未完成:乌松是人被赶走,图纸在,别人替他把歌剧院盖完了;高迪是人死了、图纸烧了,楼还在替他长;潘苏通是图纸在、人也在,可钱没了,楼就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一个把倔留在了没回去的远方,一个把命融进了还没长完的石头,一个把少阳算进了每一层,却没算到自己的钱袋子撑不到封顶。

离开圣家堂,沿着感恩大街往南走。巴塞罗那的街道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秩序感 —— 整个扩展区是19世纪工程师塞尔达画的一张网格,每个街区都是带45度倒角的八角形方块,街道横平竖直,又宽又亮。据说塞尔达当初这么设计,是为了让每个街角都晒得到太阳、吹得到风,也让马车转弯不用减速。一百多年过去,马车换成了汽车,网格还在,感恩大街从网格中间斜穿过去,成了全城最体面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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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4、网格里的龙与海

大街上最扎眼的两栋楼都是高迪的。先是巴特罗之家,外立面铺满蓝绿相间的碎瓷马赛克,阳台像一张张面具,又像动物的骨骼,屋顶的龙鳞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光 —— 当地人说那是圣乔治屠龙的脊背。再往前几百米是米拉之家,当地人叫它"采石场",整栋楼像一块被海浪打磨过的巨石,阳台的铁栏杆扭曲成海藻的形状,连墙角都是圆的。高迪在这条街上盖了两栋楼,一栋像龙,一栋像海,把一整条街的规矩都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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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5、翻开童话的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在感恩大街尽头的"书之家"(Casa del Llibre)门口停了下来。金色的夕阳斜斜打在书店的石质立面上,绿色的招牌被照得发亮,门口的网兜兜着树影,像一张温柔的网。推门进去,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加泰罗尼亚语、西班牙语、英语的书挤在一起,植物学画册摊在最显眼的位置。在高迪的石头和龙鳞里跑了一天,最后钻进一家被夕阳灌满的书店,像是给这趟巴塞罗那之行画了一个柔软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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