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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中的美人们(18)硕人其颀:明丽生动之美

已有 1688 次阅读 2022-5-12 10:58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诗经》中的美人们

硕人其颀:明丽生动之美

扶  兰

 

国风·卫风·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诗中的“硕人”(美人),乃是齐侯之女(姜姓),嫁给卫庄公,故名庄姜。

相对于《诗经》中的其他篇目,这首诗对庄姜之美的描写是非常细致了。文学史上一般认为,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中最早具体刻画女性容貌美、情态美的优美篇章,开启了后世以铺排比喻来描写美人的先河。

 

诗的开篇说:“硕人其颀”。

颀,即颀长,修长。硕人:意为大人、美人、贤人,既指外在形象高大丰满的人,也指内在道德高尚的人。

所以,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隐居山中的贤者(《考槃》),也可以用来形容这位身材高挑颀长的齐地美人,同时还含有赞赏美人品德高尚的意思。

这就为全篇定下了一个赞美的基调。

另外,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个时代的美人的标准:“硕人”。这是一种高大的、健康的、丰盈的美。先民造字时,以羊大为美,其实已经说明了这一审美标准的由来已久。

 

紧接着介绍这位美人的身份:

她穿着新嫁娘的盛装:“衣锦褧衣。

前一个“衣”,是动词,穿衣服的意思。“锦”,是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引申指色彩鲜艳华丽。褧jiǒng是新嫁娘在出嫁途中御风尘用的麻布罩衫。所以这句诗就是说:这位美人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新嫁娘,内穿华美的锦衣,外罩麻布的罩衫。

新娘从何而来?她是齐侯(齐庄公)的女儿,要嫁给卫侯(卫庄公)为妻。她的哥哥是齐国太子(与庄姜同母所生,这一点很重要),她的姐妹们,一个嫁给了邢国国君,一个嫁给了谭国国君。

邢国是周朝的53个姬姓封国之一西周时期,邢国是太行山以东具有征伐权的元侯之国,曾经多次率领诸侯与北方的戎狄作战,直到春秋末年才衰弱下来,后来亡于卫国(许穆夫人的哥哥卫文公晚年灭了邢国),再后来转为晋国赵襄子的采邑。

但那已经是春秋末年的事情了。这个时期的邢国,仍然可以让诗人用来夸赞庄姜的家世高贵、姐妹皆婚于大国。

谭国是周穆王时分封,封爵为子爵——封爵高低与国力强弱,并非完全对等,参见楚国初封也不过子爵(故称“楚子”)、封地五十里而已。谭国的资料比较少,史家认为其源出于少昊氏,但应为何姓?说法不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姜姓,所以才与齐国联姻,后来被齐桓公所灭。

不论如何,谭国也是一方诸侯,庄姜的姐妹,嫁的都是诸侯国君,足见其出身的高贵。

 

接下来是一段著名的对于美人之美的铺陈描写: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手指纤长柔嫩,如同那初生白茅的幼苗——可能是庄姜端坐在车上,侍女轻轻地揭开帷幔,她的面容尚且隐没在帷幔之中,车外的人第一眼只看到了锦衣麻衫的长袖之下,露出的十指纤纤,所以第一句就从这手指写起。这样的手指,是美的象征,也是高贵身份的象征,不需要劳作,养尊处优,才能有这样柔嫩白晳的手指。

她的皮肤白晳光润,有若凝脂——肤若凝脂,后来成为一句描写美女的常见成语,《长恨歌》里写贵妃之美,便有“温泉水滑洗凝脂”一语。庄姜的肤色之健康与美丽,想必从手指上便可以体现出来。而白暂光润、未经风霜劳苦的肤色,同样也体现了庄姜的尊贵身份。

她的颈脖像蝤蛴qiú qí一样洁白细长——蝤蛴,天牛的幼虫,色白身长。后世形容这样洁白修长的颈脖为天鹅颈,大约是因为天鹅的形象更为大众熟知?

她的牙齿洁白整齐如同瓠犀hù xī——瓠犀,瓠瓜子儿,葫芦籽儿,色白,个小,排列整齐。此时车上的帷幄应当已经高高束起,庄姜必然是对着车外的众人展颜而笑。这个时候,没有后世对女性笑不露齿的约束,她的笑容是灿烂而欢愉的,也是自信而从容的,所以才会让大家看清她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样的牙齿,同样也是健康的象征。

古人很早就已关注牙齿的健康,认为它直接反应也直接影响身体的健康。《黄帝内经》中已经将人体经脉穴位与牙齿关联起来,《灵枢·经脉》中说:“大肠手阳明之脉……其支者,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胃足阳明之脉,起于鼻之交頞中,旁纳太阳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身体的疾病也会反映到牙齿的状况上:“邪客于足阳明之经,令人鼽衄,上齿寒。”(《素问·缪刺论》)治牙齿之病,可以从穴位经脉入手:“齿龋,刺手阳明。” (《素问·缪刺论》)

《礼记》云:“鸡初鸣,咸漱。”可见春秋战国时期的护牙理念:鸡鸣即起,起来先漱口。

普通人家可能就是清水漱口。

贵族阶层可能有更多选择。如果有牙病,还需要用药汤漱口。《史记》载:“齐中大夫病龋齿,臣意灸其左手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齐国有一名卿大夫患了龋齿——从前有俗语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今人不再认为牙疼不是病,但疼起来真要命还是古今一致的,所以这大夫寻到名医淳于意来医治,淳于意给他针灸了左手阳明脉(《黄帝内经》的医理),然后又开了一味苦参汤,苦参有清热消炎止痛的功效,每天用三升苦参汤漱口,连续漱了五六天,牙病痊愈。

今天医生有时会建议牙痛患者用淡盐水漱口,唐代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便已注明:“每旦以一捻盐内口中,以暖水含……口齿牢密。” 古人也主张用浓茶漱口预防龋齿,即使在牙刷发明并广为使用之后,这也是一个简便易行的牙齿保健方法。《红楼梦》里,林妹妹初入荣国府那顿饭,饭后奉上的第一道茶水,就是用来漱口的。

春秋时期可能没有牙刷,漱口就尤其重要。在濒临大海、能够煮盐的齐国,淡盐水漱口会不会比较普及?

这些历史细节,今人难以清楚描绘,不过从卫国诗人会特别关注庄姜牙齿的洁白整齐这一点来看,时人显然很有护齿的理念。健康的牙齿,也是美人的重要标准,所以后来形容美人,有“齿如含贝”(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素齿朱唇” 魏晋傅玄《豫章行苦相篇》 、“唇红齿白” ·胡文焕《琼琚记·桑下戏妻》)等语。

 

诗人依次描写了庄姜柔嫩的手指、白皙的肤色、衣领上修长的颈脖、暗影中展颜一笑时露出的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视野很好代入。我们仿佛与诗人一起,站在婚车之下,热切期待、专心注视,望着帷幔拉开,新娘慢慢地展现她的身形。面容还没有看清,先看到了她启齿欲笑又或者启齿欲言。

然后新娘的面容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螓首蛾眉”。

她有着丰满开阔的额头——螓(qín):虫名,似蝉而小,头宽广方正。这种额头,就是世人所推崇的天庭饱满吧,象征着丰盈与吉祥。

她有着细而弯的长眉——蛾,即蚕蛾,它的触角细长而弯曲,弧线优美,故以“蛾眉”来形容女性的细长弯眉,体现女性之柔美。

至此,庄姜还只是如一幅静止的工笔画一样精美。

直至诗人笔锋一转,写下了庄姜的笑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整幅画便如画龙点睛一般,突然生动起来了:

她笑起来时,嘴角边的酒窝真是美妙——倩,由“人”与“青”组成,其造字本义,有青春美好之义,直至汉代,仍然常用来作为对男子的美称,如汉武帝时期的名士东方朔,又名东方曼倩。引申为“美好”之意。也有诗家将“倩”解释为“酒窝”。总之就是笑颜美好的样子。

她一边笑,一边看向大家,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光波流转,顾盼生辉——盼,或说是眼睛黑白分明的样子,或说是眼珠转动的样子。

眼睛的重要,画龙点睛这个成语,说得很清楚。历代描写美人的诗文,总也少不了一双美目。《老残游记》里描写那说书姑娘的眼睛时写道:“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世人描绘美人,常有“眉目如画”一词。然而眉目的形状虽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那眉目之间的神采风韵。林妹妹便有着“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探春则是“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白居易写贵妃之美,亦有名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一连六个比喻,描绘的是庄姜的“形”;直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两句,才写出了她的“神”。

读这两句诗,有点理解“活色生香”这个词的意思了。

曹植笔下的洛神,也有着同样明丽生动的美:“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明亮的丹唇里,牙齿洁白而光泽;晶亮动人的眼眸顾盼多姿,两只美丽的酒窝随着她的言笑在脸颊上时隐时现。

后世有“明眸皓齿”、“明眸善睐”的成语,用以形容美人。这两个成语,直接来源是《洛神赋》,但往前追溯的话,还是要追溯到《诗经》之中的庄姜。

 

庄姜的婚车,停在郊野农田旁休息:“硕人敖敖,说于农郊”。

敖敖,形容修长高大之貌。看来卫国诗人对庄姜的高挑身材真的印象很深。今日山东(齐国故地)女性的平均身高,也一直傲视全国。据说有好些年,空军只在山东招收女飞行员?

shuì:通,停车。长途跋涉而来的车队,在入城之前,先停在郊野休整。

虽然长途跋涉,驾车的四匹雄马,仍然矫健强壮,马勒上系着的红绸布在风中飘拂:“四牡有骄,朱幩镳镳。

朱幩fén:马两旁用红绸布缠饰作为装饰。镳镳biāo biāo:盛美的样子。

因为是送婚的车队,才用红绸装饰马匹吧。

用红绸装饰马匹,或许也从侧面反映了齐国的富裕与丝织业的发达。

春秋时期,以齐国国都临淄为中心的齐鲁地区是当时的丝织业中心,时人有“鲁缟齐纨”之称,尤其是有煮盐之利、国力更强的齐国,不但国内“人民多文采布帛”,还能大量输出,以至于“天下之人冠带衣履皆仰齐地”,此即汉代史学家们所称道的“冠带衣履天下”。西汉时齐国仍是丝织业中心之一,旧都临淄设有三服官,专门为皇室制作春、夏、冬三季的服装。

 

休整之后,车队重新启程,驶往卫国的朝堂:“翟茀以朝。

翟茀dí fú:以山鸡羽毛装饰的车子。翟,即长尾山鸡。茀,车篷,车厢上的遮蔽物。

婚礼在即,所以诗人说,大夫们早点退朝罢,不要让国君太操劳:“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写到此处,诗人又宕开一笔,去描写此时此刻的景物了:“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

河,特指黄河(“江”则特指长江)。洋洋,水流浩荡、大水茫茫的样子。北流,指黄河在齐、卫之间北流入海。活活guō guō:水流之声。

施:张,设。罛:渔网。濊濊huò huò:撒网入水之声。

zhān:大鲤鱼,一说鳇鱼;鉴于黄河鲤鱼很有名,鲤鱼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鲔wěi:鲟鱼,一说鳝鱼——黄河里有鳝鱼吗?而且鳝鱼一般也不是用渔网捕的吧,所以应该还是鲟鱼的可能性更大。发发bō bō:亦作“泼泼”,鱼尾击水之声,形容鱼很多的样子。

jiā,是初生的芦苇。菼tǎn,是初生的荻草。这两种都是水边常见的草。揭揭:向上扬起的样子,形容长势旺盛。

这是一幅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图:黄河浩浩汤汤,北流入海;在河水中撒网捕鱼,一尾尾鲜鱼在网中、在河水中活蹦乱跳;岸边的水草茂盛生长——水草这么茂盛,野鸭之类的水鸟一定也很多。

捕鱼是为了婚礼的宴席菜品又或者是婚礼中祭祀祖先的祭品做准备吗?

 

 

伴随着庄姜到来的,不仅仅是这一幅物资丰盛、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图,还有陪嫁车队之中的济济士女“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庶,即“众”。庶姜:指随嫁的姜姓众女。孽孽:高大的样子,或着盛装的样子。

春秋时诸侯女儿出嫁,常以妹妹、侄女或宗室之女从嫁,是为yìng婚。一般来说妹妹陪嫁比较常见一些。学者统计《左传》中的记载,妹妹从嫁的四十例,侄女从嫁的三例,而且只发生在鲁、齐二国(刘兴均《姪从媵考》)卫庄公后来娶了陈国之女厉姒,厉姒的妹妹戴妫即作为从嫁之女一同嫁到卫国

这也是“结二姓之好”的婚姻制度的时代见证。学者或以为,这一婚俗其实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比较典型的例子如尧将长女娥皇、次女女英一同嫁给舜。

士,随从庄姜到卫国的齐国诸臣,应该包括从嫁与送嫁之臣。朅qiè:形容相貌勇武。

春秋时候诸侯女儿出嫁,从嫁的人还有臣仆,是为“媵臣”。这个风俗也由来已久。商汤欲聘任贤能的伊尹来辅佐自己,但是伊尹当时是有莘氏的奴隶,有莘氏拒绝出让,商汤只好娶有莘氏之女为妃,伊尹……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史记·殷本纪》)

另一位有名的媵臣是春秋时期的百里奚,他本是虞国大夫,晋献公假途伐虢后,又灭了虞国,俘获百里奚,作为秦穆公夫人(穆姬)的陪嫁奴隶送到秦国。百里奚逃离秦国,跑到楚国宛邑。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仍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史记·秦本纪》)这位用五张黑羊皮换回来的“五羖大夫”,帮助秦国开地千里、称霸西戎。

媵婚与媵臣,究其实都是为了保障“二姓之好”的稳定延续。不过客观上来说,这也是庄姜这样远嫁他国的诸侯女儿,在异国他乡度过余生的重要陪伴与慰藉。

因为有这样的陪伴,远道跋涉来到陌生国土、即将踏入全新人生阶段的庄姜,仍然是生动活泼的少女心性。身后强盛的齐国,又赋予了她从容自信的心态。

 

传统的解释认为,这首诗是卫人怜悯庄姜而为她所作的赞美之诗:《硕人》,闵庄姜也。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答,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毛诗序》)——卫庄公宠爱妾室,使其僭越冒犯庄姜,庄姜贤德,不与其争长论短,但庄姜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对她既同情与担忧。

这个解释有史可据,《左传·隐公三年》载: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历代学者多赞成这一说法。

不过,虽然诗人的初衷,是对庄姜的同情、怜惜与忧虑,但就这首诗本身而言,描绘的人物与景物都是这般生动活泼,最后两段,一连六个摹形摹声的叠词,连语言都有着一种跳动的节奏感,看不到哀伤怜悯之意。

庄姜的命运,我们下文再述。她的后半生,是另一种景象。但是在这首诗中,初嫁到卫国之时的庄姜,无疑是明丽而生动的,洋溢着健康的青春气息,充满了对未来的自信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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