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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耕谭葛葛文化·洪咨夔的斸葛行白如人面柔如肤饼饵其精饭其粗

已有 727 次阅读 2026-8-18 08:52 |个人分类:山耕谭葛|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山耕谭葛

葛文化·洪咨夔的斸葛行

白如人面柔如肤饼饵其精饭其粗

背景

葛在华夏大地分布广泛，用途多样。葛块根营养丰富，食用历史悠久。考古研究发现，旧石器时代（17000年前）的先民就以葛根为食；周朝时，便有了“山农”之葛（织葛布）和“泽农”之葛（供食用）的区分。唐宋期间栽培种植的其它作物增加，但对葛的食用从未停止。葛是当时官方民间普遍的食材，上等的葛粉是朝廷贡品；白居易作杭州刺史期间，还用葛粉招待著名的韬光禅师。

宋代的苏颂作《本草图经》（又名《图经本草》）对葛的形态、采收和食用作了详细描述：“葛根生汶山川谷，今处处有之，……采根曝干，以入土深者为佳。今人多以作粉，食之甚益人。”当然，饥荒来临时，埋藏于山野间的葛根还是救命的宝贝。二十四史之一的《宋史·五行志》中就有乾道五年夏“徽州大饥，人食蕨葛”及“（淳熙）八年春，江州饥，人采葛而食”的记载。

洪咨夔 (1176～1236年)，宋代临安于潜（今属浙江临安县）人，字舜俞，号平斋。宁宗嘉泰二年 (1202年) 进士。授如皋主簿，寻为饶州教授，荐历成都通判。累官监察御史，上书理宗，请权归人主，政出中书。劾罢枢密使薛极及其他得罪清议者，朝纲大振。擢殿中侍御史，迁吏部侍郎、给事中。史嵩之入相，进刑部尚书，拜翰林学士、知制诰。卒谥忠文。有《平斋集》、《春秋说》等。洪咨夔的诗词清丽典雅，激壮慷慨，直言敢谏、体恤民生。

《斸葛行》作于南宋宁宗嘉定年间（1208-1224 年），收录于《平斋文集》卷第六，是洪咨夔早年直面地方灾荒、为民发声的现实主义乐府诗。嘉定年间是南宋由“中兴余绪”转向全面衰微的关键时期，宋金再开战、天灾（水旱、蝗灾）人祸、民生凋敝，也是洪咨夔《斸葛行》等民生诗的直接时代土壤。诗中“潦田不收”、“采葛充饥”写的是灾荒救民的现实场景，与洪咨夔在嘉定年间任地方官（如任如皋主簿、饶州教授）时的经历高度吻合。

全文

《斸葛行》南宋·洪咨夔

晨鸡未号霜塞涂，前村后村递招呼。长镵短篝采葛去，冰满髯鬓风无襦。

频年米贱置不问，高藤稠叶青扶疏。但闻酒渴欲吞海，一片两片甘于酥。

山深土厚雨露足，造物巧为凶年储。纸钱挂树跪致祝，地媪发閟何其都。

初疑大泽龙蛇蛰，又疑京观鲸鲵屠。防风氏骨硕且大，母陀罗臂脩而腴。

赪肩下山日未晡，候门迎路欢妻孥。松明燃火塼地炉，且削且捣投冰壶。

细如桄榔滑如菰，白如人面柔如肤。和以粉米随所须，饼饵其精饭其粗。

潦田不收野草枯，饥虎藉此犹能驱。蕨萁札耳皆可糈，征自葛始功莫逾。

小儿媚灶愁眉舒，大儿捧盎还嗟吁。青青之麦何时须，长葛尽矣吾谁餔。

呜呼富青州，黄承事，古人有，今人无。醉摩便腹视饿夫，以腹揣腹心安乎。

注释

斸（zhú）：挖掘、采挖。

镵（chán）：长柄掘土工具。

篝（gōu）：竹笼。

襦（rú）：短袄。“无襦” 写衣衫单薄。

地媪（ǎo）：土地神。

发閟（bì）：打开秘藏，指献出葛根。

京观：古代战争中为炫耀武功，聚集敌人尸首封土而成的高冢。

鲸鲵：大鱼，喻指巨大的葛根。

防风氏、母陀罗：以传说巨人、佛名喻葛根硕大。

脩而腴：脩（xiū），长、修长；腴（yú），丰满。形容葛根粗壮修长、饱满丰沛。

冰壶：此处指盛冰或盛冷水的器具。

赬（chēng）肩：肩背晒红，极言劳作辛苦。

晡（bū）：申时，午后。

塼（zhuān）：砖。用粘土烧制而成的长方形块状建筑材料。

糈（xǔ）：粮食。

餔（bū）：进食、给食。

富青州：北宋名臣富弼（字彦国），因富弼曾担任青州知州（今山东青州），且在青州任职期间有重大赈灾功绩，被后世尊称为“富青州”，并非泛指“青州的富人”。

黄承事：“承事”是古代官职（承事郎）的简称，此处特指北宋西门黄承事（名兼济），一位乐善好施的普通士人，并非权贵，却以平民之力救济百姓，是“民间善人”的代表。

富青州，黄承事，古人有，今人无：用乐善好施、体恤百姓的善人典范，反衬今之高官富人冷漠无情。

译文

寒霜已铺满道路，而晨鸡还没啼鸣，前村后村的人互相招呼出发去山野。

扛着长镵、提着短笼采葛去，冰碴挂满胡须鬓角，短袄都没有行在寒风里。

连年米价虽贱却没人顾得上，只看见葛藤高高攀援、枝叶繁密。

只听说有人喝酒如渴，恨不得吞下大海，嚼上一两片葛根，却比酥油还甜蜜。

深山里土厚雨足，大自然仿佛特意为荒年储备了这份生机。

人们挂纸钱在树上、跪地祈祷，土地神慷慨献出深藏的葛根，丰厚无比！

乍看像大泽里的龙蛇蛰伏，又像京观中巨鲸大鱼堆积。

那粗壮葛根如防风氏的巨骨，似母陀罗的手臂修长丰腴。

肩背晒得通红、下山时还未到黄昏，妻儿早已在路口、门前欢呼迎接。

点燃松明、架起砖地炉，一边削一边捣，把葛泥投入壶里。

葛粉细得像桄榔粉、滑得像菰米，白得像人脸、柔得像肤肌。

拌上少量米粉按需制作，精细的做饼饵，粗糙的当饭吃。

涝田颗粒无收、野草干枯，连饿虎都能靠这葛根活命充饥。

蕨菜、萁草之类都可食用，但论起救荒之功，没有比葛更管用的。

小儿子讨好灶神、愁眉终于舒展，大儿子捧着瓦盆却仍在叹息。

青青的麦苗何时才能成熟？葛藤采尽了，我们又该靠谁养活度日？

唉！像富青州、黄承事那样的达官善人，古代有，如今却难以寻觅。

那些富人醉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冷眼看着饿殍，将心比心，良心安在哪里？

赏析

《斸葛行》是洪咨夔直面南宋灾荒、为民发声的现实主义乐府诗，以采葛救荒为线索，铺写百姓饥寒交迫的生存困境，揭露贫富悬殊与权贵冷漠，情感沉郁、批判尖锐。

本诗的层次与内容解析

这首叙事长诗可分四层，由采葛场景 → 葛根形貌 → 制葛充饥 → 悲叹现实层层推进。

开篇：荒年采葛的苦寒场景（1-8句）

以 “霜塞涂”“冰满髯鬓”“风无襦”勾勒天寒地冻、百姓衣不蔽体的惨状；“递招呼”写乡民成群结队、被迫进山求生；“甘于酥”以味觉反差，凸显饥饿至极、以葛为珍的辛酸。

二段：葛根的形貌与收获（9-16句）

用“龙蛇蛰”“鲸鲵屠”“防风氏骨”“母陀罗臂”等奇喻，极写葛根硕大、救荒有望；“赬肩”写劳作艰辛，“妻孥欢迎”写短暂的喜悦，以乐衬哀，更显生存之难。

三段：制葛充饥与救荒之功（17-24句）

细写削、捣、制粉的过程，以及葛粉“细、滑、白、柔” 的质地；“饼饵其精饭其粗”写精打细算、勉强果腹；“饥虎犹能驱”“功莫逾”极言葛的救命之功，也暗衬粮食绝收的绝境。

结尾：悲叹与批判（25-32句）

“小儿舒、大儿吁”写悲喜交织，暂时有食，却忧葛尽粮绝；“长葛尽矣吾谁餔”直抒绝望；末段以“古人有、今人无”对比，痛斥达官富人“醉摩便腹”、漠视饥民，发出“以腹揣腹心安乎”的灵魂拷问，将批判推向顶点。

本诗的艺术特色

（1）写实白描，细节逼真

从采葛工具、劳作状态，到制葛过程、葛粉形态，全用白描，如在眼前，极具生活质感与现场感。

（2）奇喻迭出，形象夸张

以龙蛇、鲸鲵、巨人、佛臂喻葛根，既写其硕大，又带蛮荒气息，贴合深山采葛的情境，增强表现力。

（3）对比强烈，批判尖锐

贫富对比：百姓“冰满髯鬓”“饥虎犹能驱”对富人“醉摩便腹”。

古今对比：古有善人对今无仁心。

悲喜对比：暂时得食的小喜对葛尽粮绝的大悲，张力十足。

（4）乐府体制，语言质朴

仿乐府歌行体，句式灵活、语言通俗，却沉郁顿挫，适合叙事与抒情，贴近民生题材。

总而言之，《斸葛行》是南宋灾荒民生的真实写照：直面百姓“靠野葛活命”的绝境，揭露南宋后期土地兼并、天灾频发、官府失察的社会危机；批判权贵阶层的冷漠自私，呼唤“以腹揣腹”的仁心与社会责任；体现洪咨夔“为官为民、诗以言志”的情怀，是宋代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作，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现代葛利用借鉴

洪咨夔为官多地，游历也广，想必对葛并不陌生。他的诗文中多处有葛与葛制品，如“葛根已尽麦方青，延颈东来米价平”（《田家以二月二日晴雨占谷价枕上口占》）；“暑设青綀幕，晴更皂葛巾”（《闲居》）。这首《斸葛行》对葛根利用的史料价值可见一斑，这也是笔者专文推介的重要原因。

葛块根及其制作的葛粉，在我国采挖食用历史悠久。长诗《斸葛行》从采葛工具、劳作状态，到制葛过程、葛粉形态，生动形象进行描写，生活质感与现场感极强。山野间巨大的葛根（防风氏骨硕且大，母陀罗臂脩而腴），制作后洁白的葛粉（细如桄榔滑如菰，白如人面柔如肤），以及葛根食品的各种吃法（和以粉米随所须，饼饵其精饭其粗），与近千年后今人所见所闻如此相似。本诗为我们了解国人利用葛根的前世今生提供了较为翔实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