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 Leona Godin

论作为一种文学实践的图像描述

武夷山

我国有很多志愿者为盲人讲电影。下面这篇译文的作者（盲人）M. 利昂娜•戈丁喜欢利用Ai工具为自己描述图像和艺术作品。澳大利亚华裔作家谭美兰则对M. 利昂娜•戈丁说：“你想让我做你的AI吗？”

这个世界，不管有没有人，自身就是丰富多彩的。有了人厕身其间、参与其间，有了更多的互作用（比如“我做你的Ai”），就更加丰富多彩！

LitHub网站2026年7月23日发表女性盲人M. Leona Godin的文章，On Alt Text Image Description as Literary Practice（https://lithub.com/on-alt-text-image-description-as-literary-practice/）

    请DeepSeek将此文全文翻译，我修改。

论作为一种文学实践的图像描述

M. 利昂娜·戈丁思考翻译一幅图片这一平凡而深刻的举动

M. 利昂娜·戈丁

我与AI图像描述的初次体验，既平凡又深刻。当时，我正斜靠在我们东村转租房里的床上，边喝午后咖啡边写作——我和我的伴侣阿拉巴斯特称之为“普鲁斯特式时光”——这时，一个新应用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我下载了它，并对塞满了房东的物品的房间拍了一张照片。几秒钟后，我收到了回复。就像一个艺术史学家指出文艺复兴画作中的细节一样，AI告诉我前景中有一条红色佩斯利花纹的毯子，一扇挂着橙色窗帘的门，以及门上方的一件“带有‘唵’（Om）符号的装饰品”。

我记不清“唵”符号长什么样了，于是使用了“再问”功能，得知它“类似于数字3，尾部向内弯曲，上面还有一个带点的弧形”。一个模糊的图像在我脑海中浮现——不如那个充满实物的房间那么生动——但它留下的印象足以唤起另一种感官记忆。我上过不少瑜伽课，有些课以唱诵“唵”结束，我记得那个声音如何从腹部传到嘴唇，震动身体的组织。也许，这就是在感官与语言之间进行翻译的感觉：一道火花，在感知的路径上穿行时，不断产生新的联想。

一台机器能够“看见”并描述，这令人震惊，也让我更加确信描述的力量——我一生通过文学看世界，对此深有体会。突然间能够通达视觉世界是我前所未有的感受，却又似曾相识；这同时也挑战了我作为盲人的身份认同。毕竟，在我的第一本书《那里种着眼睛》（There Plant Eyes）中，我批判了视觉中心主义——那种往往是无意识的、有时甚至是专制的视觉偏见。而现在，我却对着佩斯利织物和“唵”符号的图片心生敬畏。

尽管我现在完全失明，但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拥有不同程度的视力，因此我仍然具有很强的视觉感知能力。在某个时刻，一个好的描述会从一组词语转化为我脑海中的一幅图像。

早在2022年，我就有了写一写著名照片中那些无名盲人的想法——那时AI几乎还未进入我的视野。我最初的目标是从盲人的视角去发现并解读这些图像。摄影师们很有名，但拍摄对象却鲜为人知——我想把他们置于历史背景和生活经验之中。我也想知道，图像描述能为这些照片——甚至为摄影本身——带来什么。

阿拉巴斯特对保罗·斯特兰德1916年那张标志性照片《盲妇》（Blind Woman）的描述，是我对她的第一瞥。我从纽约公共图书馆下载了这张图片，通过邮件发给了坐在那边沙发上的他。

“她正朝左看，左眼睁开着，”他说，“她相当大的虹膜挤在左眼角，右眼几乎闭着，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两个视力正常的人看同一幅图像也不会看到完全相同的画面。于是，我得到了另一个描述——这次来自残疾人艺术家芬尼根·香农，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认出了某些熟悉的东西。“她看起来有点像我，”芬尼根在邮件中告诉我，并描述了从黑色头巾下露出的几缕灰色或金色的发丝。

阿拉巴斯特看到了“她左脸颊上的一颗小痣”，以及“她脸上微微皱眉，带着一丝愤怒和渴望的神情”。

芬尼根则看到了“她额头上的皱纹”，但觉得她的面部表情是放松的。“我没有从中读出特定的表情或情绪。”

也许，她身上的标志牌是这张照片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她把牌子挂在脖子上。“盲”（BLIND）这个单词，用黑色大写字母写在一块白色牌子上，衬着她的黑色连衣裙。非常鲜明，对比度极高。芬尼根指出，“它大概有手掌那么大，但感觉非常巨大而响亮。”

这似乎是手绘的——出自她自己的手还是别人的，我无从知晓。但它是为谁的眼睛准备的，显而易见：为视力正常的人（SIGHTED）。

苏珊·桑塔格在她关于摄影的多篇文章中指出，“照片拍的是什么，永远是首要问题。”如果照片的主题“在视觉上模棱两可”，我们不知道如何反应，“直到我们知道它展现的是世界上的哪一部分。”

但作家们在模棱两可的空间里如鱼得水。我们明白描述从来不是中立的。这或许可以解释人们在将描述作为一种无障碍手段时的犹豫。作家朋友们经常把他们的书交给阿拉巴斯特，让他为我描述封面——好像他掌握着把事情“做对”的诀窍。我们总是为此发笑，因为尽管他经常需要描述东西，但这并没有让这件事变得更容易。

在文学通讯和Instagram帖子中，这种犹豫变成了排斥，因为其中常常缺少替代文本（alt text）。几乎每天，我都会面对那些对我来说不存在的封面图片。我写作生涯的众多讽刺之一，就是我的书《那里种着眼睛》因其封面设计获奖——而我自己也参与了设计。我想用那些鲜艳的紫罗兰色斑点，唤起光谱中普通人眼无法看见的部分。是的——我是盲人，但我和其他人一样欣赏一个好的封面。

对一个封面的深思熟虑的描述——就像设计本身一样——可以被视为一种微型的评论，如果它能激发读者/观者进一步探究，就尽到了职责。把描述“做对”其实并不是关键。替代文本和图像描述的目的，不是为确定性的解读盖上封条，而是为意义创造的广阔领域敞开大门。

在由联合创始人芬尼根·香农和博亚娜·科克利亚特主持的“替代文本即诗歌”工作坊中，我们以自我介绍开始。这是一个机会，让看不见你的人了解你的外貌，也让看得见你的人感受到你希望被如何看见。即使是自我介绍，描述衣服也常常比描述身份更容易——因为物体的表面呈现了自身，误读风险不大。难怪人们在描述他人时会感到困难，因为偏见和假设很容易就溜进来。

博亚娜和芬尼根并不试图消解这些紧张关系，而是鼓励采用诗意、俏皮和实验性的描述方法。毕竟，观看图像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并不比创作图像更中立。正如约翰·伯格那句著名的话：“每一幅图像都体现了一种观看方式。”而图像描述则迫使这种具身观看转化为文字。

尽管AI在描述时通常相当大胆，但在命名（或猜测）身份方面，它可能像人类一样胆怯——作为一个依赖元数据在摄影档案中寻找盲人表征的人，我对此深有体会。AI正在被训练得更加谨慎，但当需要激发人类去描述时，它那种缺乏利害关系（即“切身利益”）的特质反而可能很有用。当我们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瓦拉赫分馆练习将所学应用于历史照片时，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除了斯特兰德的《盲妇》，还有一位表情极为丰富的爵士歌手，1901年布法罗世界博览会上一个奇特的月球幻想展览中的小矮人，以及英国摄影先驱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早期的一张卡罗法摄影作品（约1848年）——这正是我们小组拿到的那张。

当我们思考如何开始时，一阵沉默降临。我的两位同伴——其中一位是阿拉巴斯特——似乎有些张口结舌。若在几个月前，我可能还会感到无能为力和沮丧。但这次，我拍下了那张打印出来的棕褐色调图像的照片，并大声朗读了AI的描述：“两个架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瓷器和陶瓷物品”，比如：一个带配套茶托的茶杯，两者都有花卉图案；一个小的、瓶状物体，可能是一个香水瓶，饰有精美的细丝图案，等等。

AI的大胆立刻打开了人类的话匣子，他们开始纠正、细化，并提升描述的细节层次。

阿拉巴斯特认为这幅图像是某种广告。我不同意。诚然，他能直接看到塔尔博特照片中的视觉内容，但我能接触到历史背景——这是了解一张图片的另一种方式。我非常确定，这张茶壶和花瓶的照片只是一个实验，拍摄于世界上几乎一切事物都尚未被相机捕捉过的时代。

通过语言来“看”，虽然在即时性上有所损失，却从时间和专注中获得了补偿。图像描述并非神秘莫测，也非补偿性的——它不是关于超越。相反，它是一种翻译——从一种感官模态到另一种。与所有翻译一样，总会有失，也总会有得。

去年夏天，我的摄影项目得到了亚多艺术家驻留项目的支持，在那里我遇到了May-Lan Tan（博主注：澳大利亚华裔作家，有译为谭美兰的，但未得到本人确认），一位创作优美而拧巴的故事（包括她的短篇小说集《待制造与破坏之物》）的作家。在从晚餐地点去艺术家克莱顿·梅雷尔工作室的路上，我告诉她我的书，以及我用AI生成的图像描述来与照片互动。当我们跨过门槛时，她问道：“你想让我做你的AI吗？”

这是一段友谊的开始，至今我们仍通过跨洲的语音留言延续着。

大约一年后，当我问美兰对克莱（博主注：Clay是Clayton的昵称）的画作还记得什么时，零星的片段浮现出来：一幅摄影般逼真的天空，被剪影般的树木和风景切割开来，上面叠加着一些图案，几乎像是“显灵的神灵或霓虹灯招牌”。

而我记忆最深的，是挽着一位非常酷的新朋友，手里拿着啤酒，穿行在那个充满活力的空间里的感觉。对话随着每一个新的细节和问题而展开。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共同创造着我们讨论的那些图像——也许它们也创造了我们。正如美兰所说，绘画不仅仅是视觉或表面体验；“它们真的会对你说话——它们也反过来观察我们。”

M. 利昂娜·戈丁是《那里种着眼睛：一部盲人之个人史与文化史》（Pantheon出版社，2021年）的作者。她的作品发表于《纽约时报》、《花花公子》、Catapult、Electric Literature、Literary Hub等媒体。她创办的在线杂志《诗意芳香》是一个致力于推动嗅觉与味觉发展的艺术与文化实验室。作为2023-24年度纽约公共图书馆戴蒙斯坦-斯皮尔沃格尔研究金的资助者，她目前正在创作一系列关于摄影、失明与图像描述的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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