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患环境健忘症

■武夷山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26年9月11日）

   今年7月，美国诺顿出版社出版了著名环保杂志《塞拉》前主编杰森·多夫·马克（Jason Dove Mark）的著作The Earth Said Remember Me: How to Revive Our Memories and Restore the Planet（本文作者译为“地球说勿忘我：如何唤醒我们的记忆和恢复地球生态”）。

   马克认为，气候危机无法得到缓解的一个重要因素是人类的无所作为。他警告说，司空见惯会导致麻木。我们现在很难回忆起原来的夏天是什么样子。那时罕有持续不断的酷热，那时野火蔓延事故也并不常见。然而，现在我们适应也习惯了热浪、干旱、栖居地丧失、物种数量剧减和其他反常现象，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有学者称之为shifting baseline syndrome（基线漂移症候群） 。它指的是每一代人将自身接触到的已退化的环境状态误认为“正常基准”，导致对长期生态衰退的感知逐渐钝化、环境保护的标准逐代降低的心理与社会现象。这样，人们一步一步地走近灾难而不自知。

   作者用一个生动的例子来说明“基线漂移症候群”。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太平洋格罗夫著名的帝王蝶保护区，缪尔森林国家纪念地的护林员米娅·蒙罗为追踪帝王蝶数量的下降趋势，参与发起了一个帝王蝶种群普查项目，通过调查帝王蝶的数量发现，1997年其数量为120万只，到2020年完全消失了。

   然而，当帝王蝶在次年重新出现时，有人欣喜若狂，但蒙罗认为对它们奇迹般回归的过度喜悦是不恰当的，因为它们的数量今非昔比。这种“基线漂移综合征”就像一种现代病，限制了我们对自然界的认知。马克写道，“即使是火橙色的天空，也能闪耀着童年的温暖”。换句话说，孩子小时候总是看到森林野火映照的火橙色天空，会忘记天空原本是蔚蓝色的了。

   为了找到解决方案，马克追踪了全球各地致力于保护自然的人群，包括公民科学家、观鸟爱好者、登山者、业余气象学家以及渔民。经过调研分析，马克提出了四个方面的方案：走出户外、充当见证、记录在案、传递证据。

   他解释说，像穿行于林间或沙漠这类具身体验，会给人留下鲜活的深刻记忆，这类景观遭到的破坏能被人们清晰察觉。人们可以通过书写自然日记或拍照来记录这些变化。与家人和朋友谈论这些变化有助于年轻一代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马克的调研足迹遍布美国各地，从加利福尼亚的山脉到威斯康星州的湖泊，再到他钟爱的太平洋西北地区的茂密森林。在书中，马克分享了不少人们因大自然而受到启发的故事。他们正在做的事，其实就是将马克提出的解决方案付诸实践。例如，阿拉斯加原住民的口述历史中记录着鲑鱼对自身文化的重大意义，这份文化记忆驱动他们积极投身鲑鱼保护，成为坚定的保护倡导者。

   马克倡导，通过简单易行的日常活动来“铭记地球”，支持环境保护、生态修复与荒野重建。比如建造冰川纪念碑和图腾柱，举行鲑鱼仪式，如北美太平洋西北沿岸原住民的“首鲑仪式”。每年鲑鱼洄游季开启时，原住民部落会以神圣仪式迎接第一条捕获的鲑鱼，向鲑鱼的牺牲表达敬意与感恩，记录每年湖面结冰的时间。这些做法正是“低调的守望”。

   对于马克而言，对抗遗忘最有力的工具是语言，即描述自然界的语言。马克毫不掩饰自己在描述自然界的事物时有多么用心。在他笔下，“帝王蝶如同‘铜色的圣诞树装饰物’般挂在树枝上，随后变成‘橙黑相间的手镯’，再化为‘柑橘般的爆炸’”。柑橘般的爆炸是形容原本密集挂在树枝上的帝王蝶群瞬间同时振翅散开，铺天盖地的橘橙色蝶群骤然铺满视野的动态效果。读者在书中还会读到“橙色云霞”和“蝴蝶的气息”。

   正是马克对精准表达的执着，让读者愿意将我们自身的探索转化为艺术。因此，无论我们从事什么职业，或许是渔民，或许是像米娅·蒙罗那样的蝴蝶“女皇”，或是像马克这样也在郊区躬耕田亩的人，抑或仅仅是享受散步的人，我们都可能成为致力于拯救地球的生态随笔作家。

   马克建议“人们通过走出户外并分享故事来恢复地球生态”，可能有一些读者认为过于天真，但他毕竟为应对末日前景提供了一种受欢迎的解药。

《中国科学报》 (2026-09-11 第3版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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