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媒时代，格言还能大行其道吗？

■武夷山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26年2月27日）

   2025年11月，美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兼职讲师James Geary的著作，The World in a Phrase: A Brief History of the Aphorism（本文作者译为“一语讲透世界：格言简史”）的第二版。第一版是在2005年出版的，当时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

   巧了，笔者对格言也有浓厚的兴趣。我长期保存的图书之一是1970年出版的The International Thesaurus of Quotations（《国际名言词典》），其中有大量的格言。我曾长期为《科学时报》（现《中国科学报》）的“中学生周刊”供稿——为其每一期提供几条中英文对照的英语名言，其中很多是格言。我还在科学网博客上多次发表自己辑录和翻译的不同主题的英语名言。因此，我对格言简史相关的书情有独钟。

   本书作者是美国《时代》周刊欧洲版的副主编，他也是名资深新闻记者，常常给夸大其词的说法降温。他自8岁起阅读《读者文摘》杂志，那时就特别喜欢杂志的“值得引用的语录”栏目。格言的穿透力极强，往往能进入人的长期记忆。Geary说，他8岁时读到一则格言“车辙和墓坑的区别只在于深度”，就牢记了一辈子。于是从小时候起，他一直收集各种语录和格言。那么，由他来写作一本关于格言的书就再合适不过了。

   本书提出了格言的五大法则：必须简洁、必须明确、必须个性化、必须有转折、必须富有哲理。他说，格言能生动地勾勒出一些格言大师的形象，他心目中的格言大师包括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和幽默文学作家马克·吐温。马克·吐温“试图用自己更阴暗、更具刺痛性的格言来颠覆本杰明·富兰克林那些友好、慈祥的谚语”。

   关于格言颠覆人们预期的转折，可以举几个例子。比如，美国上世纪的著名女演员梅·韦斯特曾说过，“在我的人生（life）中男人并不重要，我的男人们身上的生命力（life）才重要”。美国前总统肯尼迪有一句名言：“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些什么。”法国作家尼古拉·尚福尔说过，“社会由两大阶层构成：一个阶层的人空有胃口，没吃的；另一阶层的人美食多多，但没有胃口。”

   格言是文学中的手提行李，轻便而密实，有助于人们挨过艰难的白天和自我反思的暗夜。格言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书写艺术形式，数千年来一直获得“病毒式”的广泛传播，用其蕴含的被遗忘的古老真谛对读者发起短暂而有力的冲击。格言的功效往往不是巩固读者已形成的看法，而是激发读者去进一步深入思考。如今，视觉艺术家们将精练的语言与引人入胜的意象相结合，并利用社交媒体将格言这种艺术形式带向未来。在这个充斥着虚假信息和深度伪造的时代，格言告诉我们，新鲜辩论的力量胜过陈腐教条，也许令人不安的真相的力量胜过舒心的谎言。

   本书从古代中国和埃及的格言说起，一直讨论到当代的迷因制造者和街头艺术家，迷因是英语meme的音译词。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这一概念，用以描述“文化传播的基本单位”。Geary甚至认为，迷因和“梗”有可能成为新型的格言。叙事线索主要是介绍一些格言大师的生平，这些格言大师包括老子和佛陀这样的圣者、叔本华和尼采这样的哲学家、乔治·艾略特和玛丽·冯·埃本-埃申巴赫这样的作家、马克·吐温和多萝西·帕克这样的幽默文学作家、詹姆斯·鲍德温和奥德丽·洛德这样的社会活动家、兰斯顿·休斯和凯·莱恩这样的诗人、珍妮·霍尔泽和大卫·拜恩这样的艺术家。

   Geary对格言如此执迷挚爱，所以在叙述时有时会把握不住自己。比如，他将尼采描述为“19世纪哲学界的邪恶Knievel ”。估计他将knave和evil组合在一起造了个词，开玩笑地说敢于颠覆传统、挑战权威的尼采是哲学“恶棍”，说法国作家和思想家Joseph Joubert是“格言之王”。也许有的读者非常不同意这样的判断。

   第二版新增了26位格言大师的格言，探讨了格言在社媒时代的作用，解释了为什么在这个“TL;DR”（英语Too Long;Didnt Read——“太长，没读”的缩略语）都成了文化流行语的时代，鞭辟入里的格言反而能大行其道。

《中国科学报》 (2026-02-27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