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5

三 泡子，鱼，养鱼池

稻田放水的几天是捉鱼的最好时机。水稻成熟了，要把水放干才能收割。水从稻田放出来了，在稻池子里长了一夏的小鱼也就放出来了。所以稻田放水正是涸泽而渔的机会。秋收大忙的时候，家家的壮劳力都要忙地里的活计，只有老老少少抓紧放水的机会捉鱼。上百口人都下到窄窄小濠里，大人孩子都在忙着浑水摸鱼、抬鱼，把小濠里的泥都搅起来，让小濠变成了超小号的黄河。正是男女老少齐上阵，抓住机遇，加速捕鱼。全家动员，那几天可以抓到很多，一时吃不了，就把鱼肚子挤干净，用盐淹一下，晒成鱼干儿冬天吃。知青们都是壮劳力，赶不上这浑水摸鱼的机会，况且他们都吃食堂，自己没锅没灶的，即使抓了鱼也没地方作，所以在九连的知青都感到胃亏鱼，甚至有知青说他们下乡几年从来没吃过鱼的，我们却没有这种感觉。只是平时捉到的鱼都是三两寸长的小鱼，食堂不会给作的。老职工家里即使有，也不能拿那样的小鱼待客。平时捉到的鱼也不多，也不够待客的，知青们吃不到就不奇怪了。平时捉到几条十几条小鱼，根本不够一大家人吃的，就用咸菜和黄豆一块炒炒，或者炸个鱼酱。这鱼酱就是把小鱼和大酱一块炒炒，酱多鱼少，借个鱼味。用小鱼炒咸菜疙瘩、炒黄豆、炒鱼酱，也算打了牙祭。

捕上来的鱼最多的是鲫鱼（小的叫鲫瓜儿，大的就叫鲫瓜子了）和鲇鱼，我们也叫鲇鱼球子，鲇鱼就鲇鱼呗，为什么后面加个“球子”，我至今不明白。还有柳根儿、麦穗、穿丁子、白票子等等小鱼，不知学名叫什么。有一种鱼叫山胖（读第一声）子或者山胖头，也叫老头儿，大脑袋大嘴，是一种肉食鱼，捉到后常常能从它肚子里发现它吞下的小鱼。但捉它的时候它却行动迟缓，甚至装死，所以被叫作“老头”。老头鱼肉细嫩，据说和鳜鱼同类，虽然好吃，但因为头大肉少，所以并不很受欢迎。现在据说很贵了。还有一种像泥鳅一样的无鳞鱼，但不像泥鳅一样是圆身子，它的身子是扁的，身上有花纹，是七个小方块状的白斑，所以叫七星子，又因为扁，也叫扁担钩子，大家都不吃，不知道为什么。小河沟里长不出大鱼，我们捉到的鱼一般都很小，长到三寸就算不小了。有一年我大哥捉到一条半尺来长的鲫鱼，就像赶上什么奇迹似的。鲇鱼有大的，我二哥用旧筛子卷成了一个小篓子，在水闸下面的急流中网到过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鲇鱼。

黑龙江不靠海，吃的都是淡水鱼，当地讲：鲇鱼背，鲤鱼头，鲫鱼肚子一包油。鲫鱼肥，一炖或者一煎有油，所以好吃，但刺多。鲇鱼刺少，肉也细嫩。捉到一两条鲇鱼，当然不够一大家人吃的，就鲇鱼炖茄子、炖土豆。鲇鱼炖茄子是东北人的最爱。东北有民谚，说“鲇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鲫鱼少了不够吃就炖豆腐，也是东北人的最常见组合。但九连那时却没有鲤鱼，我是在铁力才看到过鲤鱼，那时的鲤鱼都是红鲤鱼，不像现在红鲤鱼很少见，到处卖的鲤鱼都是黑鲤鱼或者三道鳞。在北京我家旁边曾有一个大东北饭店，我专门去点鲇鱼炖茄子，但吃起来就觉得不对，问服务员，她说是海鲇鱼。哪有东北人这么忽悠东北人的呢？现在我也有时买一条鲫鱼回家炖豆腐，从那方水土养成的口味总也难改了吧。还有，那时吃到的鱼都是纯天然野生的，绝对的绿色食品。前些年我回铁力，专门买了两寸长的小鲫鱼吃。之所以特意买小鱼，还是要吃野生的，估计人工养殖的鱼不会那么小就卖吧。小鱼有小鱼的味道，正是我想的味道。

因为知青吃不到鱼，馋则思变，九连开始了挖养鱼池的壮举。九连的老农民们能吃到小鱼，也没有人会养鱼，肯定不会有挖养鱼池的想法，所以这养鱼池肯定是南方来的知青们的主意。当然知青们有想法也要通过连队领导实施，他们怎么说服连队领导我不知道，只听说指导员小神仙（张勇）在养鱼池开挖前作过振奋人心的鼓动，他给大家画了一个大饼：挖好了养鱼池，往后我们就能坐在家里吃鱼了。

养鱼池是就着村东大濠北岸的一个大泡子开挖，挖深挖大后再把大濠的水引到泡子里养鱼。养鱼池有几百米长，几十米宽，在小孩子眼里已经是一个大湖泊了。挖那么大一个泡子对一个几十户的小村是一个大工程，当然不能靠人力。国营农场那时候种地都实现了半机械化，用人力挖养鱼池简直不可想象。

主要的土方工程是用了炸药爆破的。连里本来有那么多转业军人，还有能工巧匠，炸药也用不着买，而是自己炒的。再者，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一个吃鱼的工程可能也批不来炸药。连里还有从关里来的老职工在老家作过鞭炮，炒炸药他们本来就会。黑龙江把山海关以内的地方叫关里，很多老职工是从关里逃荒来的，当年叫盲流（盲目流动人口，就是没有户口，不经批准自己流动到黑龙江的人）。这盲流们主要来自山东、河北，那可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有地雷战、地道战的地方，在战争年代很多人当过民兵之类，民间制炸药是很平常的事儿。仿一硫二硝三木炭的古方，用锯末在大铁锅里炒，使之慢慢碳化变成木炭。国营农场里化肥是不缺的，硝酸铵或硫酸铵都容易搞到，就有了氧化剂，就是古法中的硫和硝都有。把化肥按一定比例加到木炭里，掌握火候充分混匀就可得到黑火药。当然这也是一个危险工作，整个炒制过程都要用木锨搅拌，如果用铁锨炒一摩擦出火星就会引起爆炸。炸药比例是不是合适、炒制的火候到不到，爆炸威力都不一样，所以合适的药量很难算得准。不知道打了几个炮眼，用了多少炸药，反正放炮那天山崩地裂地一声巨响，一下子炸出了一个大坑，离养鱼池一公里外的住宅区也感受到惊天动地的震动。之后就是挖土抬土的人工活了。

养鱼池是一个长条的泡子，东西长，南北短，我们也去那里游泳。因为是人工挖出的，养鱼池边上不是缓坡，一下去就有半米多深，中间有多深我们也没人敢探那个底。因为是死水，不同深度水的温度变化复杂，怕到深处遇到冷水抽筋儿上不来。养鱼池南北宽几十米，知青们就在池南边竖起了木靶，从池子北边向南边打靶。当年生产建设兵团有屯垦戍边的任务，不仅有步枪，连冲锋枪和机枪都有。养鱼池那里空旷，正好用作靶场。

连里专门到南方买了鱼苗，喂鱼用什么食我却不知道，只记得往养鱼池里倒过马粪，不知道马粪怎么就变成鱼食。因为没人懂养鱼技术，养了几年，死了几批鱼苗也没有养出大鱼。养了几年，总要知道有没有鱼，就从中铁水库（连队南边的一个大水库）专门借了一个舢板打鱼。这用舢板打鱼是一件热闹事儿，我特意去看。那以前我只听说有船这种东西，从来没见过船，所以巴巴地去看热闹。舢板是用马车拉来的，从中铁来的一个老头划着桨在养鱼池里东转西转，打了几网，却只打出了几个蛤蟆。

意外的是养鱼池里生出了许多蛤蜊[东北方言叫ga（三声）la（轻声），就是河蚌]。原来九连也见过那种生物，不知道是不是从南方引进鱼苗时带入的。有一年许多孩子都在养鱼池里摸蛤蜊，就是站在池里用脚踩，踩到了扎猛子捞上来。我家哥几个一天竟然捉到了几十个，大的有七八厘米大，似乎是拿回家煮面条吃了，软软滑滑的，与海里的蚌（蚬子、海虹、蚶子等）的海鲜味不同，但具体什么滋味记不得了。想来不是什么美味，否则不会吃过了却对味道没印象。现在在网上视频中，看到有人在黑龙江的河里还是泡子里打出河蚌卖，有二十厘米大，却让我很惊奇。不过长那么大也不太有人买，可知不是什么美味。

直到知青返城九连的养鱼也没有成功。不知经过多少次失败，到1980年代中期九连的养鱼终于成功了，养成了很多一尺多长的大白鲢。不仅九连人都吃到了，连团部的人也能吃到了。那时我家早已经搬离九连到了团部的汽车队。汽车队和各连队都是关系户，因为各连队都有求于汽车队。九连有了鱼，就送给汽车队一些，我家分到了十几条。白鲢虽然不是什么好吃的鱼，可那年月一尺多长的鱼在铁力很少见，我们足足地过了一次吃鱼的瘾。

这可应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句话。那年月挖养鱼池确实是一个壮举，知青们有想法、有行动，寄予了希望，付出了辛苦，所以他们对那个养鱼池念念不忘。好多知青返城多年后回到九连，还特意远远地赶去再看看那一池碧水。虽然物是人非，但那思念难以忘记。知青们1979年大返城，当然没吃到养鱼池的鱼，不仅他们觉得遗憾，我也替他们惋惜。好在现在我们想吃鱼随时都能吃到了。

老头鱼（山胖子）

蛤蜊（河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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