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2.古道西风无照拂，空留铁客伴黄昏？

——适老技术中的拟人陷阱与信任沟壑

范毅强

舞台上的人形机器人翻腾跳跃、动作精准，赢得满堂彩声，也悄悄撩动了子女们的心思。若将来父母老迈卧床，有这么个不知疲倦的铁家伙在旁端茶倒水、贴身照料，岂不是一件功德？然而，聚光灯下的杂技是一回事，卧室深处的残喘是另一回事。失能老人的屋子，多半昏暗逼仄，床头堆着药瓶、便盆与拐杖，空气里尽是久病特有的沉滞与酸腐。把一个体重近百公斤、周身满是硬质电机的家伙推入这个空间，首当其冲的不是照护的便利，而是实实在在的凶险。双足行走在机械结构上本就是极不稳定的动态平衡，机器为了站稳，全身的传动部件每秒都在纠偏。它自身尚且走得战战兢兢，若再伸出两只刚硬的机械臂去搂抱日渐衰弱的羸弱身子，一旦遇到地毯翘角或传感器延时，那轰然倾倒的钢铁重量，若落在疏松的躯体上，后果不堪设想。

比物理损伤更难以弥合的，是人在衰朽时刻对于尊严的执念。久病床前，生活被极度简化为翻身、擦洗、换尿布与处理恶疮。这是一个曾经体面的人，在生命退化至襁褓状态时，不得不敞开的至痛与至丑。如果推入房内的是一台带滑轮的移位悬臂，或是一张能无声起伏的气垫床，老人大多能够默然承受。因为那是器物，器物没有眼睛，既无好奇，亦无审判。可偏偏有些设计，非要给冷冰冰的机械装上躯干、脖颈，甚至一张似笑非笑的塑胶面孔。当黄昏落尽，屋角变暗，床前直挺挺伫立着一个没有呼吸的假人，两颗嵌着镜头的眼窝无声对着榻上赤身露体的病者。它有人类的轮廓，却无半分人类的恻隐；它扮演着陪伴，投射出的却是不分昼夜的冷眼审视。这种怪异的拟人化，并未带来温情，反而将一个衰老者最后的遮羞布撕得荡然无存。

真正懂得体恤老景的工程设计，往往懂得主动退让与隐匿。好的适老技术应当退到生活背景里。移位轨道安静地贴在天花板上，防褥疮的气压系统深藏于被褥，生理监测元件细密地织入衣物纤维。它们没有四肢，更不摹仿五官，从不试图在老人的床前扮演什么“忠仆”，而只是像门槛与拐杖一样，以最低的姿态提供承托。眼下不少研发之所以执拗于“人形”，很大程度上是工程界的自恋与资本对科幻奇观的迎合，唯独没去体察病榻上那个活着、痛着、知晓羞耻的血肉之躯到底想要什么。

老去本是生命一场平静而必然的归程，是万物向暮时的渐次收束。如果行至黄昏，床前注定等不来至亲那一双温热的手，那么现代技术所能给予的最高善意，绝不是造一具拙劣的铁偶去粉饰孤独，而是提供几件趁手、可靠且沉默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替老人分担痛楚，容那残存的体面在寂静中安顿下来。

（作者：南华大学科技进步与安全研究院 范毅强教授；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李侠教授）

【博主跋】这篇小文章发在《科普中国》2026-11-10，是本系列的三十二篇文章，也是最后一篇。本次AI伦理系列文章活动结束，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期待下次活动，是为记！

说明：文中图片来自网络，没有任何商业目的，仅供欣赏，特此致谢！

2026-11-10于南方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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