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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6. 四 井

已有 813 次阅读 2026-9-30 11:04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那方水土那方人6

 

四  井

 

能记住九连的井有四口。

最早九连只有两口井,就是老马号前的井和老食堂后面的井。老马号的井主要是喂牲口用的,印象中那井的水发涩,也不清亮。井边有水槽,印象中是一根独木中间抠空制成的。打上来水直接倒在槽里饮(及物动词,读yin四声)牲口。因为老马号在连队东南角,和住宅区有百多米的距离,我对那井不熟悉。

老食堂后面的井是全连三百多口职工、家属和两三百名知青的饮用水源,厚木板的井台,井口井壁都是木板的。方井口,约一米见方。辘(东北方言读wu四声)轳是铁制(低碳钢,老百姓叫熟铁)的,两头架在滚珠轴承上,所以摩擦小,打水省力。记不清当时用的井绳是麻绳、鬃绳还是细钢丝绳了,似乎是麻绳。吊桶记得是铁皮桶。南方人有用木桶的,比如上海的马桶、澡盆、脚盆原来都用木桶。木桶材料易得,传热慢,不凉。但木桶笨重,箍桶也是个技术活,比如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中的主人公葛朗台就是箍桶匠出身。东北柳条多,所以吊桶也有用柳条编的,叫柳罐或柳罐斗。柳罐即柳条编的水罐,上沿箍一圈铁皮或薄木板,在铁皮上钉一木头横梁。柳罐重量较轻,适合作吊桶。但罐底是圆弧形的,编不成平面,所以柳罐斗在地上放不稳,就像现在的消防水桶似的,盛水不行,只能作吊桶。但是柳罐不容易编得致密,所以常常漏水。如果井很深,用柳罐斗摇上来一斗水到井口就只剩半斗了。印象中九连的井用过柳罐,还用过胶皮(橡胶)罐,橡胶罐是用废轮胎改制的,但印象最深的是铁桶。

老食堂后面井里的水时清时浑。记得有一年不知为什么水极浑,像泥汤一样,水桶里装满水时看不见桶底,要沉淀好久才能倒进水缸吃。九连本来是洼地,所以井不用打很深就能见水。甚至我们秋天挖菜窖挖到一人多深就见水了,使冬季大白菜的贮存成了问题。尽管井不深,但那井对许多知青来说简直是一个梦魇,特别是女知青。在铁力人网里有许多知青回忆井的文字,都提到打水的艰难。尤其是冬天,南方人站在井台的冰上就战战兢兢了,更不用说还要打水了。我在哈尔滨上研究生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雪,一个常州的女同学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就滑倒了无数次,而我们东北同学都若无其事。可以想见当年南方女知青打水的艰难。

还有,南方人刚一来,不知道铁的辘轳把有多凉,不知道那辘轳把能把湿手粘住,就是手刚一粘上辘轳,手上的水就会结冰,把手和辘轳把冻在一起,能把人手上的皮都揭掉。无知者无畏,就有知青冬天不戴手套就敢打水,等摇到一半,手心凉透了像有针扎,继续摇上来还是撒手放下去两难,才知道那辘轳把的厉害。近年来,哈尔滨冬季旅游大热,很多小视频开玩笑,让南方小土豆到哈尔滨试试用舌头舔室外的铁,不知道是不是有小土豆不信邪敢真的尝试,我舅舅小时候确实曾经和人打赌把舌头粘在了水桶的铁梁上。农村的辘轳和辘轳把好多是木制的,虽然不坚固,摩擦也大,还吱吱扭扭地响,却不像铁把那么凉。

知青是年轻人,总是难安于现状,有一段时间他们在井绳的两头栓了两个桶,一上一下,往下去的水桶的重量让打水更省劲,还不用专门往下放桶,效率也提高。不知后来为什么又把第二个桶摘掉了。老食堂北墙离那井也就二三十米,他们把老食堂北墙打了一个洞,从井台到食堂架了一个木头水槽,井台比食堂地面高,就可以让打上来的水从井直接流到食堂,不用再挑水了。那水槽就是两块木板拼成的三角槽,不知是坡度不容易控制还是漏水,印象中不太成功。即使成功了,滴水成冰的冬天也是不能用的。实际上接几段钢管就能让井水流到食堂,但那年头物资匮乏,可能是没有钢管吧。老食堂后来改成了粉坊,就是用土豆淀粉作粉条的作坊,用水量更大,记忆中是从井台到粉坊接了钢管,但冬天不能用。

每到晚上,大人下班了,几乎每家人都要挑水。排队打水的时候,井台就成了大伙聊天和传播新闻的地方。从市井一词可以看出“井”甚至可以与“市”并列,甚至有人说因井成市,可见井的重要。比如北京的王府井,据说得名于原来那里的一口井,现在还像模像样地把那口井找出来了,成了旅游打卡地。铁力也有以井命名的地方,分别叫“洋井”和“小洋井”,都在铁力和王杨之间。

井台还是小孩玩儿的另一个场所。冬天我们有一种玩法:井台上滴水冻成的冰越来越厚,井口的冰多了变得越来越小,井台的坡度也越来越大,就要刨冰。井台旁边堆着刨下来的碎冰,还有洒出来的水,我们就把鞋底沾上水,踩在碎冰上,过一会儿碎冰就冻在鞋底上了,我们就踩着碎冰在井台上“滑冰”。那时好像也不知道滑到井里很危险。还有一年夏天,有人下到井里刨出了没有熔化的冰,在没有冰箱的年代三伏天能吃上两块冰,说不清有多么甘美。

从九连往东南走六公里,到王杨火车站,看到有“洋井”,一拉开关水就出来了,觉得真“高级”。那实际上是为了给过往的火车加水打的深井,先用水泵把水打到水塔上面,除了给过往的火车加水,还顺便在水塔下面加一个出水管供居民使用。当年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叫水塔,而是都把那水塔叫做“水楼子”。从井底到水楼子再到出水口,都是走地下管道。出水口是被封在水泥管里的一段钢管,只有一尺来长伸到水泥管外供人接水,开关也封在水泥管里,用绳子连到外面操控。这水泥管直径有一米甚至更大些,露出地面的部分有一米左右高,上面有盖。这水泥管是保温用的,防止冬天钢管里的水结冰,把水管冻裂。这神秘的“洋井”在外面看是一个竖着的水泥管,倒像个井的样子,但只有一小段出水管露在外面,像一个黑箱,里面很神秘。当年才十来岁,看到那么高级的“洋井”很好奇水是怎么来的,有意站在井边看人打水,反复琢磨也想不明白。现在想想水泥管那么粗,应该是为了人可以钻下去检修。

后来,九连在老食堂的东北不远处盖了新食堂,新食堂不似老食堂是草房,而是全砖瓦的,当时叫作“砖瓦化”的,还带着一个大饭厅,我觉得超级豪华。老食堂只有厨房和卖饭窗口,没有餐厅,知青们打完饭要端回百十米外的宿舍吃,夏天还可,冬天端回去饭菜就都凉了。以前连里开会,都是到知青的大宿舍,耽误知青的休息,老职工的卫生习惯也让城里来的知青们有苦难言。有了大饭厅,就兼作九连的会议室和知青活动室、电影放映室,结束了看露天电影的历史。更重要的是新食堂打了新井,这井在屋子里,有专人负责打水,贮在水池,可以直接流到厨房。水池还用一个水管通到外边,老职工家里挑水时一拉开关水管就出水,不用上井台了,九连也有了“洋井”。但九连这“洋井”实际上不是洋井,因为并不是用泵打水,而是用一个职工专门负责打水。不过这井有一个更明显的进步,就是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先在水池里过滤。当然不是现在的多层膜过滤出来的纯净水,那时侯的过滤是用沙石,还有专门的书讲解用多厚的细沙、多厚的粗砂、多厚的鹅卵石组成过滤层。尽管过滤的方法比较原始,但毕竟九连的老职工、家属三百多口人和两三百名知青能喝上清水了。有了“洋井”,似乎老井就废了。只是新食堂的井位于连队的最东南,所有住户挑水都比老井远了百八十米,特别是西北的住户挑水很远,有三四百米。到了夏天连队西北的住户也有懒得上井,就近到大濠挑水的。

九连的水闸修成后,便利了南北交通,所以猪号、马号、豆腐坊、酒坊都迁建到了大濠北面。这些号呀坊呀的都要用水,有这么多用水的地方当然又要打井,这是我记起的九连的第四口井。只是连队的居民都住在大濠南边,所以我到北边去得不多,对那井印象不深。

到铁力县城的大舅家串亲戚,看到他家自己在厨房里就有一口井。大舅家就住在呼兰河河沿外,离河堤也就二十米,那里地下水位高,打三四米就见水,打井容易,所以左邻右舍都打井。那井还是沙底,打出的水又清又凉又甜。自己家打井,自然不用打大井在屋里占很大地方,只打一个不到一尺见方的小井。那井壁是用四块木板拼成的,把一个小细水桶吊下去,因为井太细,桶到了井底翻不过来,水不能从桶沿流到桶里,只好在桶底开一个洞,在里面固定一块胶皮把洞盖住。桶下到井底,水从洞流进水桶,水桶提起来时,水的重量把胶皮压紧,把洞堵死,使水不流失。我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也觉得很新鲜。小孩子见识有限,摸到了象腿就以为大象就像柱子一样,所以我回九连还和小朋友说“铁力真好,家家有井”。

我家搬到铁力后住在铁力一中附近,与林业局的家属住宅区相邻。那里的井是林业局为家属住宅打的,公用。井不深,但水质不好,发涩,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一大片都是林业局的职工住宅,隔不远就打一口井,都是统一式样的。井打在井房里,或者说打好井后盖一座小房把井封闭起来。井房一般是板夹泥的墙,瓦顶,因为林业局有的是木板。井有专人打水,然后用沙石过滤,过滤后水很清,也好吃。打水的人虽然也是林业局的职工,却不挣工资,一挑水(两桶)一分钱,就是打水人的收入,不像九连的打水人是公家付工资的。因为一分一分地交钱、收钱太麻烦,可以拿大钱到水房买水票。水票是大水人自制的小木头牌子,上面用烙铁烙出一个五星。从井里打上来水倒进过滤池,从过滤池下端通出一胶皮管子到墙外,墙外立一木桩,挂着水管,让管口比里面水池的水位高些就行了。木桩前铺几块大木板放水筲。铺大木板是为了防止井前泥泞,就算是井台了。接水的时候,把水管从木桩摘下来把水放到水筲里就行了。接水的时候还别忘了从井房窗户上开的一个小方孔里往里扔钱或者扔水牌。窗户的小方孔在那块玻璃的上部,那块玻璃的下部有一木头盒子,水牌扔到里面落在木盒子里铛地一响,打水的就知道了。也有调皮孩子挑水时扔一个小石子儿或小土块,也铛地一响,打水的当时发现不了,但要再干的话打水的自有惩治的招法。到了冬天的时候,因为总有遗洒的水冻成冰,这井台也就越来越高了,和里面水池的高差变小,水流就慢了。过几天看井的把厚厚的冰层刨去,水流就又快了。想明白这个道理,我学初中物理的时候学到液体压强和高度的关系,就觉得自然而然,很容易理解了。

我家住的那地方地势较低,井边就是一个小泡子,地下水位高,打井容易,所以邻居也有自己家打井的。但后来打井就很少再用木板井壁、小桶打水了,而是打压井了。可能是因为钢管容易搞到了,就有条件打压井了。不过那里的水涩,不过滤很难喝,很多人家打完井还在自己家里做一个水泥槽子,里面放上沙石过滤水。

我上大学以后,我家搬到农场场部附近的汽车队。农场的场部是高岗,地下水位低,井要打得很深才见水。铁力的东北面叫东岗,那边的井也都很深。这“岗”在东北方言里读gang四声,是没有山峰的小高地的意思,比如大家都熟悉的武松在景阳冈上打虎,这冈和“岗”的意思差不多。还比如哈尔滨有一个区叫南岗(也读gang四声),还有一个地名叫王岗,都是指小高地的意思。在网上看到农场十三连的知青回忆打水感受更多,是因为那里的井也很深。十三连在铁力农场北片儿,那里是一个一个的高岗,叫十一道岗、十二道岗¼¼直到十六到岗,都是高地。另一个极端的情况是铁力煤建公司(燃料公司)院里的一口井,夏天时用扁担勾着水桶下去就把水打上来了,也就是那井深不过两米,因为那里是一个洼地,地下水位高。

我是直到上了大学才见到自来水。慢慢地看到铁力也有了自来水,甚至农村里都有了自来水,真为家乡的发展感到高兴。但也不无遗憾。前些年,和女儿到国家博物馆看一个展览,那里有木桶、扁担和水井的模型,我给她连演示带讲解她才明白了怎样打水、挑水。要不我们怎么有代沟了呢?不过家乡发展了,乡亲们的生活改善了,都用上自来水了,代沟就由它去吧。井在我们的生活中隐去了,这是进步,值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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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和辘轳(木头辘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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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罐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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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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