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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全球首款CAR-T产品Kymriah获FDA批准。彼时,很多人认为这只是一次昂贵的医学实验。8年后,FDA已批准7款CAR-T产品,全球(主要为美国和欧洲市场)年销售额超过60亿美元;中国NMPA批准8款国产及引进产品,但受限于支付体系,中国市场规模目前仍在10亿美元量级以下。与此同时,细胞治疗正在从血液肿瘤扩展到自身免疫疾病、实体瘤,以及备受资本追捧的体内CAR-T。细胞治疗已经不再是一个未来故事,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产业变革。
这篇文章试图从商业化产品、技术路线、资本布局和中国机会四个维度,系统梳理细胞治疗赛道的现状与未来。

一、先看数字:这个赛道已经不是"未来故事"
细胞治疗早已走出概念验证阶段,进入真实商业化竞争时代。
2025年,全球CAR-T市场规模约58—62亿美元。Yescarta以约16亿美元年销售额继续保持市场领先地位,Carvykti则以约9.6亿美元销售额和93%的同比增速成为增长最快的产品。全球已获FDA批准的CAR-T产品增至7款,中国NMPA批准产品达到8款,形成仅次于美国的CAR-T商业化市场。与此同时,研发热度并未降温。目前全球约有220家公司正在开发近1200款细胞治疗候选产品,覆盖血液肿瘤、实体瘤、自身免疫疾病以及其他适应症。过去几年,礼来、BMS、AbbVie、阿斯利康等跨国药企围绕体内CAR-T和下一代细胞治疗平台展开数十亿美元级别并购,也进一步推动了行业升温。
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细胞治疗已经不再是一个“有潜力的未来赛道”,而是一个拥有真实产品、真实收入和真实竞争的产业。但与此同时,更重要的分化正在发生。血液肿瘤市场逐渐成熟,自身免疫成为新的增量空间;自体CAR-T开始面对同种异体CAR-T、体内CAR-T等新技术路线的挑战;商业化能力、制造效率和支付体系的重要性,也正在逐步超过单纯的临床概念。今天讨论细胞治疗,已经不是判断它能否成功,而是在判断:谁能最终胜出。
二、细胞治疗是什么:三代产品,三种逻辑
要理解今天的竞争格局,首先要理解CAR-T的三次演进。每一代产品都解决了上一代的核心问题,同时暴露出新的挑战。
第一代:证明可行(2000年代—2016年)
早期CAR-T结构简单,仅包含CD3ζ信号域,T细胞扩增能力弱、持续时间短,同时缺乏成熟的毒性管理经验。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曾导致多起严重不良事件,甚至患者死亡,使监管层长期保持高度谨慎。这一阶段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商业化,而在于证明了一件事:经过基因工程改造的T细胞,确实能够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CAR-T从实验室概念走向临床现实,也为后续产品开发奠定了基础。
第二代:证明有效(2017年—2022年)
2017年,Kymriah和Yescarta相继获FDA批准,标志着CAR-T正式进入商业化时代。通过引入4-1BB或CD28等共刺激结构域,T细胞的扩增能力和持久性显著提升,在复发难治性血液肿瘤中实现30%—40%的完全缓解率,确立了CAR-T的临床价值。
但这一代也暴露出行业最根本的结构性瓶颈:自体制造。患者需要经历采血、细胞改造、扩增和回输全过程,制造周期通常长达3—6周,单次治疗费用超过40万美元。对于进展迅速的患者而言,等待本身就是风险,部分患者甚至无法等到产品交付。
第三代:证明规模化(2022年至今)
当前CAR-T的发展围绕两条主线展开。
第一条是向前线推进。适应症不断从三线、四线治疗向二线甚至一线扩展。以Carvykti为代表,其在二线多发性骨髓瘤中的头对头研究显示出显著优于标准治疗方案的疗效,使CAR-T逐渐从“最后选择”走向更早期治疗阶段。适应症前移不仅改善患者获益,也大幅扩大了潜在市场空间,成为推动产品快速增长的重要动力。
第二条是向外扩张。从血液肿瘤延伸至自身免疫疾病、实体瘤以及体内CAR-T等全新领域。其中,自身免疫被认为是未来几年最值得关注的增量市场,而体内CAR-T则被视为解决制造成本和可及性问题的潜在终极方案。如果说第一代回答的是“能不能做”,第二代回答的是“有没有疗效”,那么第三代正在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CAR-T能否从少数患者的突破性疗法,发展成为覆盖更广泛人群的产业化平台。
三、已获批产品的商业现实:7款产品,4家公司,一个高度集中的格局
目前CAR-T商业化格局由三家公司主导:Gilead/Kite(Yescarta + Tecartus)、BMS(Breyanzi + Abecma)、J&J/Legend Biotech(Carvykti)。Vision Lifesciences
几个值得关注的细节:
Carvykti的崛起速度是个重要信号。 Carvykti(J&J/Legend Biotech)于2022年获FDA批准用于四线及以上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并于2024年将适应症扩展至首次复发患者,成为CAR-T向更早治疗阶段推进的代表性产品。J&J的商业化能力加上Legend Biotech在中国的制造布局,让这款产品在全球市场的渗透速度明显快于前代产品。更重要的是,Carvykti把BCMA靶点定位为骨髓瘤的核心战场,挤压了BMS的Abecma的生存空间,BMS在2025年3月以约2.86亿美元收购2seventy bio,完成对Abecma项目的完整整合,但这笔收购的规模本身就说明Abecma的商业竞争地位已经不如当初预期。
Yescarta依然是最大的产品,但增长在放缓。作为CD19靶向淋巴瘤的主力产品,Yescarta以约16亿美元年销售额领跑,但随着Breyanzi获得指征扩展、市场竞争加剧,增速明显趋缓。Kite获得了FDA批准的制造工艺改进,将Yescarta的中位交付时间缩短,这是维持市场竞争力的关键运营举措之一。
Kymriah正在被市场边缘化。作为全球首款获批的CAR-T产品,Kymriah在儿童ALL和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领域曾是先行者,但随着竞争产品数量增加和制造效率的追赶,市场份额被持续侵蚀。目前CAR-T行业的分析普遍认为,Kymriah已经失去竞争优势。
Aucatzyl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新角色。 Autolus的Aucatzyl于2024年11月获FDA批准用于复发难治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是第一款不需要REMS(风险评估和缓解策略)的CAR-T产品,商业化初期进展在轨,授权治疗中心数量在2025年第一季度末达到33家。

四、细胞治疗最重要的战场:自身免疫疾病
如果说过去十年CAR-T最大的成功来自血液肿瘤,那么未来十年最值得关注的增量市场,很可能来自自身免疫疾病。CD19 CAR-T在肿瘤中清除CD19阳性恶性B细胞,在自身免疫疾病中,同样能够清除驱动疾病发生的异常B细胞,从而实现免疫系统重置。这一概念最早由德国埃尔兰根大学团队在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中验证,2021年公布的临床结果迅速引发全球关注。与肿瘤治疗追求杀伤癌细胞不同,自身免疫CAR-T的目标是通过一次治疗实现长期无药缓解。其潜在市场规模也远大于血液肿瘤。仅系统性红斑狼疮、炎症性肌病、系统性硬化症和重症肌无力等疾病,全球患者数量便达到数百万级。
目前行业领跑者主要集中在四家公司。
Kyverna Therapeutics(KYV-101/miv-cel)是距离商业化最近的企业。2025年底,公司宣布其僵人综合征(SPS)注册性II期KYSA-8研究达到主要和全部次要终点,并计划于2026年提交BLA,有望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用于自身免疫疾病的CAR-T产品。与此同时,KYV-101在重症肌无力中的II/III期研究也显示出优于现有疗法的疗效信号。
Cabaletta Bio(CABA-201)采取“一个平台、多病种覆盖”策略,同时推进系统性红斑狼疮、炎症性肌病、系统性硬化症、重症肌无力和天疱疮等多个适应症。已披露数据显示,多数患者获得临床应答且安全性良好,是目前适应症布局最广泛的自身免疫CAR-T企业之一。
BMS/Miltenyi Biomedicine则代表了大型药企的深度介入。2026年公布的多病种数据显示,两家公司开发的CD19 CAR-T在狼疮、硬皮病、炎症性肌病、多发性硬化症和重症肌无力等疾病中均观察到持续缓解信号,进一步验证了“免疫重置”策略的可重复性。
Cartesian Therapeutics(Descartes-08)选择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线。其产品采用mRNA而非DNA修饰T细胞,使CAR表达具有暂时性,理论上可降低长期毒性风险并支持重复给药。该产品在重症肌无力中的IIb期研究显示出持续疗效,并被《Nature Medicine》列为2026年最值得关注的临床项目之一。
尽管技术路线各不相同,但这些公司都在验证同一个命题:CAR-T不仅是一类肿瘤疗法,更有可能成为一种通用的免疫重置平台。当然,目前行业仍处于早期阶段。大多数研究样本量有限,长期随访数据仍然不足,疾病复发率和长期安全性尚需进一步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自身免疫已经成为全球细胞治疗投资最活跃、临床进展最快、商业想象空间最大的方向之一。如果首个自身免疫CAR-T能够顺利获批,它带来的意义可能不仅是新增一个适应症,而是为CAR-T打开一个远大于血液肿瘤的新市场。
五、三条技术演进路线:如何解决CAR-T的制造瓶颈
自体CAR-T已经证明了疗效,但其商业化天花板同样清晰:每位患者都需要单独采血、制造和回输,生产周期长、成本高,并存在制备失败风险。整个行业正在沿三条主要技术路线寻找突破。
路线一:同种异体CAR-T(Allogeneic CAR-T)
同种异体CAR-T的逻辑很直接:利用健康供体细胞批量生产“现货型”产品,从根本上摆脱个体化制造模式。这一路线最大的优势在于规模化生产能力,但同时面临两大挑战:宿主免疫排斥和移植物抗宿主病。供体细胞可能被患者免疫系统迅速清除,也可能反过来攻击患者组织。
目前Allogene Therapeutics仍是该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公司,其cema-cel正在开展大B细胞淋巴瘤关键II期ALPHA3研究,ALLO-329则进入自身免疫疾病临床阶段。与此同时,Roche于2024年以最高15亿美元收购Poseida Therapeutics,获得其非病毒载体异体CAR-T平台,也反映出大型药企对这一方向的持续押注。
不过,目前公开数据仍显示异体CAR-T在缓解持久性方面与自体产品存在差距,宿主排斥问题尚未完全解决。整体来看,该方向已经完成概念验证,但距离广泛商业化仍有距离。作为目前进展最快的异体CAR-T项目之一,cema-cel关键II期研究的数据读出,将成为未来两年最重要的行业观察节点之一。
路线二:体内CAR-T(In Vivo CAR-T)
体内CAR-T是当前最激进、也最受资本追捧的方向。其核心思想是绕过“采血—改造—回输”的制造流程,直接通过脂质纳米颗粒或病毒载体将CAR编码序列递送至患者体内,让T细胞在体内完成改造。如果能够成功,CAR-T将从个体化治疗转变为标准化药物,制造成本、治疗周期和患者可及性都可能发生数量级变化。过去一年,大药厂围绕体内CAR-T展开了密集并购。礼来、AbbVie、BMS、阿斯利康和Gilead相继出手,相关交易总金额超过73亿美元。随后,礼来进一步宣布以最高70亿美元收购Kelonia Therapeutics,继续加码这一赛道。目前体内CAR-T尚无获批产品,人体数据仍极其有限。如何精准靶向T细胞、避免脱靶表达、控制CAR持续时间以及建立安全边界,仍是行业尚未回答的问题。
因此,今天的大额并购本质上是对未来的下注,而不是对已验证技术的定价。资本买到的是一张“如果成功我必须在场”的入场券,而不是确定性的回报。
路线三:iPSC来源CAR-T
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来源CAR-T试图从细胞来源层面解决制造问题。理论上,一个经过基因编辑的iPSC细胞株可以无限扩增,并持续生产高度一致的CAR-T产品。这使其同时具备规模化制造和标准化生产的潜力。然而,这也是目前验证程度最低的路线。Fate Therapeutics曾是该领域的旗帜性企业,但多个项目临床进展不及预期后进行了大规模重组。尽管近期在系统性红斑狼疮中出现了持久缓解信号,但整体而言,该方向仍处于早期探索阶段,商业化路径尚不清晰。
其他探索:CAR-NK与CAR-M
除了T细胞之外,研究者也在尝试将CAR技术拓展至其他免疫细胞。
CAR-NK利用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作为载体,其优势是不易引发移植物抗宿主病,因此天然适合开发现货型产品。Wugen、Nkarta等公司均已进入临床阶段。但NK细胞在体内扩增能力和持续时间有限,目前尚未出现能够与CAR-T相媲美的疗效数据。
CAR-M则瞄准实体瘤这一CAR-T长期未能攻克的领域。巨噬细胞天然具有进入肿瘤微环境的能力,理论上能够克服实体瘤中的浸润障碍。Carisma Therapeutics的CT-0508已在早期临床中显示出安全性和肿瘤浸润信号,但巨噬细胞在肿瘤微环境中的功能稳定性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总体而言,CAR-NK和CAR-M代表了细胞治疗在细胞类型上的多元化探索,其生物学逻辑已经建立,但距离临床和商业化验证仍有相当距离。这些路线并非简单的竞争关系,而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细胞治疗摆脱个体化制造的限制,实现真正的规模化。目前最接近商业化验证的是同种异体CAR-T,最受资本追捧的是体内CAR-T,而iPSC、CAR-NK和CAR-M则代表着更长期的技术探索方向。谁能率先解决制造成本、交付效率和患者可及性问题,谁就有机会定义下一代细胞治疗产业格局。
六、实体瘤:细胞治疗最难啃的骨头
如果说血液肿瘤是细胞治疗最成功的商业化案例,那么实体瘤则是这个行业至今尚未攻克的终极挑战。原因并不在于CAR-T不够强,而在于实体瘤本身远比血液肿瘤复杂。
首先获得监管突破的并非CAR-T,而是其他细胞治疗平台。2024年,Iovance的TIL疗法Amtagvi获得FDA批准,用于晚期黑色素瘤,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肿瘤浸润淋巴细胞(TIL)疗法;同年,Adaptimmune的TCR-T产品Tecelra获FDA批准用于滑膜肉瘤,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实体瘤TCR-T疗法。这两项批准证明了一件事:实体瘤并非细胞治疗的禁区,但不同平台可能需要找到不同的突破路径。
CAR-T方面,最具突破性的临床信号来自Stanford University开展的GD2靶向CAR-T一期研究(NCT04196413)。该研究由Michelle Monje和Crystal Mackall团队主导,针对H3K27M突变弥漫性中线胶质瘤(DMG)和弥漫内生性脑桥胶质瘤(DIPG)患者开展。在11例接受治疗的患者中,9例获得神经功能改善;采用静脉输注后序贯脑室内给药的患者出现不同程度肿瘤缩小,其中4例肿瘤体积缩小超过50%,1例患者实现持续超过30个月的完全缓解。对于总体预后极差的DMG而言,这是迄今实体瘤CAR-T领域最具说服力的临床结果之一。
与此同时,中国企业正在成为实体瘤CAR-T最活跃的推动力量。科济药业(Carsgen)的Claudin18.2靶向CAR-T产品Satri-cel于2026年获得NMP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实体瘤治疗的CAR-T产品,也是实体瘤CAR-T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其长期随访数据显示,部分患者随访时间已超过4.5年。除科济药业外,原启生物(OriCell)的GPC3 CAR-T产品Ori-C101已进入肝细胞癌确证性II期临床研究;阿博思医药(AbelZeta)的GPC3 CAR-T获得阿斯利康合作支持;Fate Therapeutics则在ASCO 2026公布了MICA/B靶向iPSC来源CAR-T产品FT836的一期数据,在转移性结直肠癌中观察到肿瘤缩小和肿瘤组织浸润信号。与此同时,A2 Biotherapeutics、Lyell Immunopharma、Obsidian Therapeutics等美国公司也在通过逻辑门CAR-T、抗耗竭工程化和可调控CAR-T等策略尝试突破实体瘤屏障。整体来看,实体瘤细胞治疗已经从“证明可能性”阶段进入“寻找最佳路径”阶段。TIL、TCR-T、CAR-T以及下一代工程化细胞平台正在并行探索,目前尚不存在公认的标准答案。
因此,实体瘤细胞治疗的希望已经出现,但拐点尚未到来。未来几年最值得关注的变量包括靶点选择、给药方式(全身给药还是局部给药)、细胞工程化能力以及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等疗法的联合策略。真正决定行业成败的,并不是能否在个别患者中观察到应答,而是能否在更大规模人群中持续、稳定地复制疗效。与五年前相比,实体瘤细胞治疗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但距离像血液肿瘤CAR-T那样建立成熟商业化市场,仍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七、中国细胞治疗:从追赶者到局部领跑者
中国细胞治疗的发展,已经不能简单用“追赶欧美”来概括。
经过十余年的积累,中国正在形成三股不同类型的力量:商业化先行者、全球创新者和实体瘤突破者。
商业化先行者:复星凯特与药明巨诺
复星凯特的阿基仑赛(Yescarta中国版)于2021年获NMPA批准,成为中国首款CAR-T产品;药明巨诺的瑞基奥仑赛(Carteyva)随后获批,并逐步扩展至多个血液瘤适应症。两家公司建立了中国最早的CAR-T商业化体系,也验证了CAR-T在中国市场的真实需求。此后,驯鹿生物/信达生物(伊基奥仑赛)、科济药业(泽沃基奥仑赛)、合源生物(纳基奥仑赛)、恒润达生(雷尼基奥仑赛)以及重庆精准生物(普基奥仑赛)等企业相继获批。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上市CAR-T产品增至8款,血液肿瘤领域开始进入多产品竞争阶段。值得注意的是,药明巨诺已经开始从血液肿瘤向自身免疫领域拓展。2025至2026年公布的早期数据显示,Relma-cel在系统性红斑狼疮和系统性硬化症中均观察到B细胞清除和初步临床应答信号,标志着中国CAR-T企业正在尝试进入自身免疫这一远大于血液肿瘤的增量市场。
全球创新者:传奇生物
传奇生物(Legend Biotech)是中国细胞治疗国际化最成功的案例。其开发的西达基奥仑赛(Carvykti)于2022年获得FDA批准上市,是迄今唯一实现全球重磅商业化的中国原创CAR-T产品。其双表位BCMA设计被广泛认为是全球CAR-T领域最成功的原创创新之一。Carvykti不仅证明中国企业能够参与全球竞争,也证明中国能够输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细胞治疗产品。从商业化表现看,Carvykti已经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CAR-T产品之一,也使传奇生物进入全球细胞治疗第一梯队。
实体瘤突破者:科济药业、原启生物与阿博思医药
如果说血液肿瘤是中国企业追赶国际水平的战场,那么实体瘤则是中国最有机会实现全球领先的方向。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是科济药业(Carsgen)的Satri-cel(CT041)。该产品针对Claudin18.2阳性胃癌开发,并于2026年获得NMP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实体瘤治疗的CAR-T产品。这不仅是科济药业的重要里程碑,也被认为是实体瘤CAR-T发展史上的标志性事件。与此同时,原启生物(OriCell)的GPC3 CAR-T和阿博思医药(AbelZeta)的肝癌CAR-T项目也在持续推进。阿斯利康先后收购Gracell以获得其FasTCAR快速制造平台,并与阿博思医药就GPC3 CAR-T中国权益达成合作,反映出跨国药企对中国细胞治疗创新能力的认可。
中国企业在Claudin18.2、GPC3等实体瘤靶点上的领先并非偶然。胃癌和肝癌患者基数庞大,使中国团队能够更快完成临床开发和患者入组,这种疾病资源优势在实体瘤细胞治疗领域具有独特价值。
中国细胞治疗的优势与挑战
从全球竞争格局看,中国细胞治疗最强的优势仍然是临床开发能力。庞大的患者基础、丰富的肿瘤资源以及高效的临床执行体系,使中国企业能够在部分细分领域实现全球领先。与此同时,中国的制造能力也在快速提升。阿斯利康宣布在上海建设细胞治疗生产基地和研发中心,成为首家在中国建立端到端细胞治疗能力的跨国药企。这从侧面反映出中国已经具备支撑高复杂度细胞治疗产品规模化生产的产业基础。
但挑战同样存在。高昂的制造成本、有限的医保覆盖以及尚未成熟的支付体系,仍然制约着CAR-T的患者可及性和商业化规模。对于大多数企业而言,如何从“获批一个产品”走向“建立可持续商业模式”,仍然是未来几年最大的考验。
如果说过去十年中国细胞治疗的关键词是追赶,那么未来十年的关键词或许将是分化。在血液瘤领域,中国已经进入全球第一梯队;在实体瘤领域,中国正在尝试定义新的标准;而在自身免疫和下一代细胞治疗领域,竞争才刚刚开始。

八、细胞治疗最根本的商业问题:谁来付钱,谁能赚钱
细胞治疗已经证明了疗效,但商业模式仍在接受考验。
目前真正实现规模化商业回报的主要是三家拥有成熟产品的大药厂:Gilead/Kite(Yescarta、Tecartus)、BMS(Breyanzi、Abecma)和J&J/Legend(Carvykti)。它们的优势不仅来自产品本身,更来自制造能力、支付体系覆盖以及持续扩展适应症的能力。相比之下,大多数细胞治疗Biotech仍处于“数据驱动价值”的阶段。无论是Kyverna、Cabaletta、Allogene还是Cartesian,其核心资产仍然是临床数据和未来预期,而非当期利润。真正决定行业天花板的,仍然是支付问题。单次治疗数十万美元的价格,在美国依赖商业保险支持,在欧洲和中国则面临更严格的准入和支付评估。技术上能够实现的事情,并不一定能够被支付体系接受。
中国的情况尤为典型。目前已获批CAR-T产品单次治疗费用普遍超过百万元人民币,尚未进入国家医保目录,患者主要依赖商业保险、惠民保或自费支付。对于大多数患者而言,可及性的限制并非来自技术,而是来自支付能力。如何在保证企业创新回报的同时扩大患者覆盖范围,仍是中国细胞治疗商业化面临的核心挑战。从这个角度看,大药厂重金布局体内CAR-T,并不仅仅是在追逐下一代技术,更是在寻找一种有机会重构成本结构的解决方案。如果体内CAR-T最终能够实现标准化生产,细胞治疗的成本结构可能从“个体化制造”转向接近传统生物制剂的规模化生产模式,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也将随之改变。归根结底,细胞治疗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治病,但尚未证明自己能够以足够低的成本、大规模地治病。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未来十年行业增长的上限。
九、细胞治疗的三个核心风险:不能只看光明面
过去几年,细胞治疗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但这并不意味着行业已经进入坦途。与所有新兴技术平台一样,细胞治疗的未来不仅取决于成功案例,也取决于它能否跨越几个关键的不确定性。
风险一:制造模式仍然限制行业规模化
细胞治疗最大的挑战之一并非疗效,而是制造。当前主流CAR-T仍采用个体化生产模式,每位患者都需要经历采血、细胞改造、扩增和回输等流程。制备失败、质量波动和交付延迟不仅影响企业运营效率,也可能直接影响患者结局。随着适应症从末线治疗向更早期人群扩展,患者数量增加将进一步放大制造体系的压力。FDA取消REMS要求降低了医院使用门槛,但并没有改变细胞治疗制造复杂、成本高昂的本质。谁能够率先突破这一瓶颈,谁就有机会获得下一阶段竞争优势。
风险二:下一代技术的价值仍有待验证
无论是体内CAR-T、iPSC来源CAR-T,还是CAR-NK和CAR-M,这些被资本市场寄予厚望的新技术路线,本质上都处于“逻辑成立、验证不足”的阶段。以体内CAR-T为例,大药厂已经投入数十亿美元提前布局,但其核心问题——递送效率、安全性、表达持久性和重复给药可行性——仍缺乏大规模人体数据支持。今天市场给予这些平台的高估值,很大程度上来自对未来的预期,而非已经验证的商业价值。技术突破可能带来巨大回报,但也意味着更高的不确定性。
风险三:长期疗效与支付体系仍是未知数
细胞治疗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其有机会通过一次治疗实现长期获益。但对于大多数产品而言,这种长期价值仍在验证过程中。在自身免疫领域,目前绝大多数研究样本量有限,随访时间通常不超过数年。一次CAR-T治疗能否真正实现长期免疫重置、疾病是否会复发、长期安全性是否可接受,仍缺乏充分证据。与此同时,即使技术获得成功,支付体系是否能够持续承担高昂治疗费用也是另一重考验。历史上许多创新疗法并非败给科学问题,而是败给商业模式和支付体系。因此,未来十年细胞治疗面临的挑战不仅是研发,更是验证长期价值并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细胞治疗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创造突破性的临床结果。接下来需要证明的是,这种成功能否被持续复制、规模化推广,并最终转化为长期稳定的产业价值。
十、凤凰观察
写完这篇文章,我最大的感受是:细胞治疗已经不再是一个技术故事,而是一个产业故事。过去十年,这个行业最重要的任务是证明CAR-T能不能治病;今天,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7款FDA获批产品、超过60亿美元年销售额,意味着细胞治疗已经完成了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跨越。未来五年的竞争焦点,将不再是疗效本身,而是谁能解决规模化问题。论是自身免疫、实体瘤,还是体内CAR-T,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细胞治疗覆盖更多患者,并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交付给市场。
从这个角度看,我认为未来最值得关注的是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自身免疫。
这是细胞治疗第一次有机会从相对小众的血液肿瘤市场,进入百万级患者人群。相比实体瘤复杂的生物学挑战,自身免疫疾病的机制更清晰,临床信号也更明确。如果未来两到三年关键临床研究能够验证长期缓解和可接受的安全性,自身免疫很可能成为细胞治疗的第二增长曲线。
第二个方向是体内CAR-T。
过去所有CAR-T都建立在个体化制造基础上,而体内CAR-T试图直接跳过这一环节。如果这条路线成立,它改变的将不仅是疗效,而是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和商业模式。这也是为什么在尚未获得充分临床验证之前,大药厂已经投入数十亿美元提前布局。
当然,最值得警惕的问题仍然是支付。细胞治疗行业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实验室里的失败,而是商业体系无法承受成功。技术能够创造奇迹,但只有支付体系愿意买单,奇迹才能变成产业。因此,未来十年决定行业格局的关键,并非谁拥有最先进的CAR设计,而是谁能够同时解决三个问题:更低的制造成本、更可靠的长期疗效,以及更可持续的支付模式。细胞治疗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改变疾病的结局。接下来,它需要证明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产业。这场考验,才刚刚开始。
数据截止日期:2026年6月。所有产品销售数据、临床进展基于公开资料,如有更新以官方公告为准。主要参考来源:FDA官方公告;Kyverna、Cabaletta、Allogene、Autolus官方披露;ASCO 2025及AACR 2026会议摘要;Fierce Biotech、BioPharma Dive、Medscape相关报道;Grand View Research、MarketsandMarkets市场报告。
作者:刘玉娥,Lucia 哈佛医学院/波士顿儿童医院博士后,工商管理博士(DBA)、基础医学博士(Ph.D.),NAPPA秘书长。拥有科研、产业与商业管理复合背景,长期关注生物医药投资、技术转移及跨境BD合作机会,致力于推动科学发现向产业价值和资本价值转化。公众号《凤凰涅槃之路》创始人。目前关注美国生物医药投资、战略BD、技术转移(Licensing)及相关职业发展机会,欢迎交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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