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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美国纽约。

一位年轻的神经科医生每天面对着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诊断并不总是最困难的部分，更让他无力的是另一件事：即使知道患者得了什么病，医生手里也没有多少真正有效的治疗手段。

这个医生叫 Leonard Schleifer。

当时的他已经拥有 University of Virginia 的医学博士和药理学博士学位，师从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 Alfred Gilman，是一名执业神经科医生，也在 康奈尔大学医学院任教。按照传统的人生轨迹，他完全可以继续做医生、做教授，一路走下去。但 Schleifer 越来越不满足。

20世纪80年代，现代生物技术产业刚刚兴起。Genentech 的出现已经证明，重组DNA、分子生物学这些原本属于实验室的技术，有可能真正变成药物。Schleifer 注意到一件事：Genentech 做的都是最前沿的科学，却几乎没有碰神经系统疾病。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既然医院里没有足够好的药，为什么不能自己去造？

1988年，他婉拒了导师 Gilman 邀请他留校做学术的好意，找到 美林的一位风险投资人 George Sing，拿到100万美元种子资金，创办了一家公司。

名字叫 Regeneron，"regenerating neuron"（再生神经元）的缩写。

一、一个医生创业，第一件事却是去找科学家

Schleifer 很清楚，仅凭自己一个人，建不起一家真正的生物技术公司。他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科学搭档。很快，他找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年轻科学家 George Yancopoulos。Yancopoulos 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典型的“学霸”，高中、大学均以第一名毕业，随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医学和哲学双博士学位，研究分子免疫学，年纪轻轻便进入大学任教。

1989年，29岁的 Yancopoulos 离开学术界，加入成立仅一年的 Regeneron，成为创始科学家。此后三十多年，两人一个掌舵公司，一个主导研发，一路搭档至今。这种长期稳定的组合，也成为 Regeneron 最重要的基因之一。

很多生物科技公司因一项技术或一个候选药物而生：发现分子、成立公司、融资，再把它推向临床。Regeneron 从一开始想做的，却不只是一款药。

Schleifer 想建立一家真正由科学驱动的公司。他后来用一句话概括这种文化：“科学家才是英雄。” 他们希望建立的，不是围绕某款药运转的公司，而是一套能够持续发现新药的体系。这后来成为 Regeneron 最重要的竞争力，却也是一场漫长而昂贵的赌博。因为在生物医药行业，好的科学不等于好的药，漂亮的论文更不等于成功的临床试验 。Regeneron 很快就亲身验证了这一点，而且代价惨重。

二、论文很漂亮，但三次重注都输了

创业后的 Regeneron 起步很快。1990年，公司第一篇论文登上 Science；1991年，成立仅三年便登陆纳斯达克，IPO募资9160万美元。顶尖科学家、漂亮论文、资本加持，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科学上的成功，离做成一款药还很远。

Regeneron 最初聚焦神经营养因子，希望治疗渐冻症（ALS）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最重要的两个候选分子是 CNTF 和 BDNF。

1994年，CNTF 治疗 ALS 的三期临床失败。成立仅六年的 Regeneron 被推到悬崖边，不得不裁员重组。公司没有放弃这条路线，而是与 Amgen 合作，将希望转向 BDNF。1997年，第二个坏消息传来：BDNF 的三期临床再次失败。同一个疾病领域，两次三期折戟。对一家年轻的生物科技公司而言，几乎是致命打击。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研究人员此前发现，接受 CNTF 治疗的患者出现食欲下降和体重减轻。Regeneron 于是换了一个思路：既然治不了 ALS，能不能用来治疗肥胖？由此诞生了 CNTF 衍生药物 Axokine。公司为它投入多年，超过2600名患者参加三期试验，一度再次把命运押在这个分子上。结果，Axokine 也失败了。

从 CNTF、BDNF 到 Axokine，Regeneron 在同一条技术路线上连续下了三次重注，却没有一款走到获批。

三、真正救活公司的，不是新药，是一个"外来的大脑"

1994年 CNTF 失败后，Regeneron 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现金在烧，管线在缩水，市场信心跌到谷底。

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Roy Vagelos。

Vagelos 刚刚从 Merck 董事长兼CEO的位置上退休。在他执掌 Merck 的十年里，公司营收从36亿美元做到150亿美元，也是他力主 Merck 免费捐赠河盲症治疗药物伊维菌素给非洲多国，被誉为制药行业最受尊敬的领导者之一。

1995年1月，Vagelos 出任 Regeneron 董事长。他给这家陷入困境的公司带来的，不是某一个新的候选药物，而是两条极其朴素、却决定了公司此后二十多年走向的原则：

第一，只在生物学机制已经被充分理解的疾病领域下注，不要靠"赌"去推进临床。

第二，永远不要低估临床试验的重要性，实验室里成立的东西，不代表在真实的病人身上一定成立。

这两条原则，说起来像常识，但对当时的 Regeneron 来说，是一次彻底的方向修正。公司开始把研发的边界，从中枢神经系统这一个领域，扩展到机制更清晰、可验证性更强的疾病方向。

Vagelos 在 Regeneron 董事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近29年，直到2023年才退休，由 Schleifer 和 Yancopoulos 接任联合董事长。他后来回忆说，自己看着 Regeneron 从一家"有远大理想的小公司"，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一家持续把科学转化为药物的公司。有了正确的方法论，Regeneron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怎么让"做出一款药"这件事，不再只靠运气。

四、别人急着找下一款药，他们开始"造机器"

接连失败后，Regeneron 开始思考：如果每开发一款新药都要从头开始，一次失败就可能让公司重回原点。与其不断押注下一个分子，能不能建立一套持续产生新药的系统？

Yancopoulos 和团队由此投入技术平台建设，逐渐发展出 VelociSuite，其中最重要的平台之一是 VelocImmune。简单来说，它通过基因改造小鼠，使其产生全人源抗体，从而更高效地筛选候选药物。这意味着，Regeneron 不必再把命运押在某一个分子上，而是拥有了一台可以反复“造药”的发动机。后来，Dupixent、Libtayo、Praluent、Kevzara、Evkeeza 等多款药物，都从这套技术体系中走了出来。但“造机器”比押注一款药更慢，也更贵。单个项目有明确的临床进度，更容易融资；技术平台却可能多年看不到回报，甚至还没等到成果，公司就已经耗尽资金。

Regeneron 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与其赌下一款药，不如建立持续做出下一款药的能力。这条路更慢、更贵，却最终改变了 Regeneron 的命运。

五、从创业到第一款药，Regeneron等了20年

今天提到 Regeneron，人们很容易想到 EYLEA 和 Dupixent，仿佛它从一开始就是明星药企。

其实不是。

1988年成立后，Regeneron 一直等到2008年，才迎来第一款 FDA 批准的药物 ARCALYST（rilonacept），用于治疗罕见的自身炎症性疾病。

这一等，就是20年。而且，ARCALYST 并不是后来改变公司命运的重磅产品。真正的商业突破，还要再等三年。

2011年，FDA 批准 EYLEA（aflibercept） 用于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Regeneron 终于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突破。更大的产品随后出现。Dupixent（dupilumab） 从特应性皮炎不断拓展至哮喘、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嗜酸性食管炎、COPD 等疾病。到2025年，全球已有超过100万患者接受 Dupixent 治疗。

从1988年创业，到2008年第一款药获批，再到 EYLEA 和 Dupixent 相继成功，Regeneron用了二十多年，才真正从一家靠科学和资本苦苦支撑的生物科技公司，走到世界级药企的舞台中央。

六、好科学还不够，Regeneron还需要钱和时间

如果把 Regeneron 的成功归结为“两位科学家坚持几十年，终于熬出了好药”，这个故事当然励志，却并不完整。生物医药从来不只是科学的游戏。找靶点、做平台、开发药物、推进临床，都需要时间，而时间背后，是持续不断的资金。

2007年，就在 Regeneron 第一款药获批的前一年，Sanofi 与公司签下全球战略合作，共同开发和商业化基于其全人源抗体平台的新药。Sanofi 支付 8500万美元预付款，承诺未来五年提供最高 4.75亿美元研发资金，同时斥资约 3.12亿美元增持 Regeneron，将持股比例从约4%提高到约19%。

对当时的 Regeneron 来说，这笔钱真正买来的，是时间。生物医药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一个科学发现能否最终成为药物，往往需要多年才能知道答案。很多公司并不是科学错了，而是答案还没出来，钱已经花完了。经历过一次次临床失败的 Regeneron，比谁都明白这一点。Sanofi 的长期投入，让 Regeneron 得以继续完善自己的抗体研发体系。后来，双方的合作陆续结出成果，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就是 Dupixent。所以，Regeneron 的故事从来不只是“坚持就是胜利”。

科学决定一家公司能不能做出好药，资本决定它能不能活到好药做出来的那一天。 Regeneron 有 Schleifer 和 Yancopoulos 的科学，有 Roy Vagelos 在危机中的纠偏，也在最需要时间的时候，遇到了愿意长期下注的 Sanofi。好的科学、正确的方向、足够的资本，以及最昂贵的东西：时间。Regeneron 最终都等到了。

七、Regeneron真正厉害的，也许不是EYLEA和Dupixent

EYLEA 和 Dupixent 足以让 Regeneron 成为一家成功的药企，但它真正特别的地方，并不只是拥有两款重磅药物。制药行业最现实的问题是：一款药再成功，也终有专利到期、竞争加剧的一天。真正决定一家药企能走多远的，是下一款药在哪里。从早期临床失败，到后来建立 VelocImmune、遗传学研究中心等一系列技术平台，Regeneron 一直在尝试把“做出一款好药”，变成“持续做出好药”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EYLEA 和 Dupixent 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们卖了多少钱。更重要的是，它们证明了 Regeneron 花费多年建立的那套研发体系，真的能够不断把科学变成药物。一家药企最重要的资产，最终可能不是今天卖得最好的那款药，而是找到下一款药的能力。

结语：Biotech最稀缺的，可能不是一个好项目

回头看 Regeneron 走过的38年，很容易把它写成一个“坚持最终换来成功”的励志故事。但如果只看到坚持，其实低估了这家公司。

生物医药创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一个好项目并不足以保证成功。 再漂亮的科学也可能倒在临床，再有希望的药物也可能在投入多年后宣告失败。真正重要的是，当最好的项目失败以后，公司还有没有能力找到下一个机会，还有没有资本和时间等到下一个答案。

Regeneron 最终做对的，正是这一点。它没有把命运永远押在某一款药上，而是在一次次失败中不断修正方向，把偶然的成功逐渐变成持续发现新药的能力。

38年前，Leonard Schleifer 因为等不到更好的新药，决定自己去造。

后来他们造出来的，不只是 EYLEA 和 Dupixent，而是一家能够不断造出下一款药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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