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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玉娥 Lucia

1976年，一个29岁的年轻人给旧金山一位大学教授打了电话。他想见教授一面，聊聊最近刚刚出现的一项新技术。教授很忙，只答应给他10分钟。

谁也没想到，两个人见面以后越聊越投机，10分钟变成了3个小时。更没人想到，这3个小时之后诞生的一家公司，会在几十年里改变全球制药业，也让一个此前几乎不存在的产业真正走进资本市场。

那个29岁的年轻人叫Robert Swanson。

那位教授叫Herbert Boyer。

他们创办的公司，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Genentech。

今天，如果你身处医药行业，大概不会对这个名字陌生。但如果你完全不懂医药，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那些复杂的科学名词，而是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

当一项改变世界的新技术刚刚出现时，谁能最先看见它背后的机会？

一、29岁那年，他看上了一项几乎没人知道怎么赚钱的技术

1970年代，生命科学领域出现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新技术：重组DNA。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它背后的想法其实可以说得非常简单。

科学家发现，他们开始有可能把一段特定的遗传信息放进细菌，让细菌按照人类的设计制造某种蛋白质。

如果还是觉得抽象，可以把细菌想象成一座极其微小的工厂。以前，这座工厂生产什么，基本由它自己决定。现在，科学家开始尝试给它一张新的“生产图纸”，告诉它：你帮我生产这个。

对于科学家来说，这是一项令人兴奋的新发现。但29岁的风险投资人Robert Swanson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细菌可以按照人的设计制造蛋白质，那么它有没有可能制造药物？

如果可以，这就不只是一篇论文了。它可能是一门巨大的生意。

Swanson于是开始寻找真正懂这项技术的人，最终找到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教授Herbert Boyer。

Boyer正是这项新技术的重要开拓者之一。于是，那个后来被无数人讲述的故事发生了。

Boyer原本只答应给这个年轻人10分钟，但Swanson对这项技术商业前景的热情感染了他。两个人越聊越多，最后整整谈了3个小时。谈话结束时，他们决定做一件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非常大胆的事情：

成立一家公司，把最前沿的基因工程技术变成真正的产品。

1976年，Genentech成立。

名字也非常直接，来自“Genetic Engineering Technology”：基因工程技术。

一家后来影响世界的公司，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豪华办公室，没有成熟产品，也没有现成的商业模式。

只有一个科学家、一个年轻投资人，以及一个尚未被证明的想法。

二、他们盯上的第一个大生意，是一种已经存在几十年的药

创业最怕什么？不是想法不够宏大，而是根本没有人需要你的东西。Swanson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Genentech早期盯上的目标之一，并不是一种从来没人听说过的新药，而是一种已经存在巨大需求的药物：胰岛素。

对于糖尿病患者来说，胰岛素可以救命。问题在于，当时商业化使用的胰岛素主要来自猪和牛的胰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为了生产胰岛素，需要大量动物组织。

根据美国FDA后来整理的历史资料，到1981年，生产一磅胰岛素大约需要来自23,500头动物的8,000磅胰腺组织，而这些胰岛素只够大约750名糖尿病患者使用一年。

Swanson看到的机会非常直接：如果不用从动物身上提取，而是让细菌直接生产人胰岛素呢？

这件事一旦成功，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但问题也非常现实。理论很好听，谁证明过真的能做到？

没有。

三、他们必须先证明：这个故事不是吹出来的

今天创业者拿着一份PPT就可以去见投资人，但最终决定一家公司能不能活下来的，永远还是产品和数据。

Genentech也一样。

他们需要证明一件最基本的事情：细菌真的能够按照人类提供的“图纸”，制造出人类需要的蛋白质。团队没有一上来就挑战复杂的胰岛素，而是先选择了一种更小、更容易验证的蛋白质：生长抑素。

第一次实验失败了。

如果这只是一项普通的大学实验，失败一次并不是什么大事，换个条件重新做就是了。

但对于一家刚刚成立的公司来说，实验失败意味着另一件事：如果核心技术根本行不通，这家公司存在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团队重新设计实验，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1977年，相关研究登上《Science》。

这篇论文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又多了一项科研成果，而是它第一次有力证明了Genentech的核心设想：

细菌真的可以变成生产人类蛋白质的“微型工厂”。

于是，一个此前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商业故事，突然开始有了现实基础。

四、一家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开始挑战人胰岛素

证明基本原理以后，Genentech开始向真正的大目标进发：人胰岛素。

这时候的Genentech还小得可怜。

没有今天人们想象中的大型生物科技园区，也没有成千上万名员工。早期团队甚至需要借用其他机构的实验室工作。

但他们面对的，却是一场真正的竞赛。

谁能最先利用这种新技术生产出人胰岛素？

为了抢时间，团队几乎昼夜不停地做实验。Genentech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时提到，科学家甚至采用轮班方式，让实验一天24小时不停下来。

1978年，他们终于成功了。

Genentech与合作科学家证明，可以利用经过基因改造的细菌生产人胰岛素。

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了各种生物药，对“利用细胞制造药物”这件事几乎没有感觉。

但在那个年代，它意味着制药行业突然多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产方式。

过去必须从动物身上获得的东西，现在可以让生命本身成为工厂。

五、最聪明的一步，是他们没有逞强

很多创业者有一种冲动：既然技术是我的，那后面的事情我也全部自己干。

Genentech没有这么做。

实验室里成功生产出人胰岛素，只是第一步。真正让患者用上它，还要经过规模化生产、质量控制、临床开发、监管审批以及市场销售。

这些事情，当时的Genentech并不擅长。

于是，它找到了已经深耕胰岛素市场多年的制药公司Eli Lilly。

Genentech提供创新技术，Lilly利用自己的开发、生产和商业化能力，把产品真正推向市场。

1982年，美国FDA批准了Humulin。这是FDA批准的首个利用重组DNA技术生产的医药产品。

从1976年两个人的一场谈话，到1982年真正的药物获批，只过去了6年。

而这次合作背后的模式，后来却在全球医药行业一次又一次重复。

小型创新公司负责发现新东西，大公司负责把它做大、做成熟、卖到全世界。

今天医药行业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技术授权、合作开发和并购交易，背后都能看到这种产业分工的影子。

Genentech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创业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而是要知道自己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什么。

六、成立4年后，华尔街疯了

1980年10月14日，Genentech上市。

公司发行价是每股35美元。

开盘以后，市场迅速陷入狂热。不到一个小时，股价一度冲到88美元，当天最终收在71.25美元。

一家成立只有4年的公司，为什么能让资本市场如此兴奋？

因为华尔街突然发现了一种以前很少见的公司。

它最重要的资产可能不是土地，不是工厂，甚至不是已经卖出去多少产品。

而是科学。是专利。是人才。是实验数据。以及这些东西未来可能变成什么。

今天我们已经非常熟悉这种故事。一家Biotech可能还没有盈利，却可以拥有数十亿美元估值；一个大学实验室里的发现，可以成立公司、获得风险投资，再被大型药企以几十亿美元收购。

但在1980年，这还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情。

Genentech的上市，也让更多资本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生命科学的商业价值。

七、真正厉害的公司，不会永远只卖第一个故事

如果Genentech只是做出了人胰岛素，然后一直靠授权技术赚钱，它依然可能成为一家不错的公司。

但它后来做了一件更难的事情：

从一家拥有新技术的创业公司，变成一家能够不断创造新药的公司。

1985年，Genentech自己的首款上市产品——用于生长激素缺乏儿童的重组人生长激素Protropin——获得FDA批准。

后来，Genentech又参与开发出一系列影响深远的药物，包括很多医药人耳熟能详的Rituxan、Herceptin和Avastin。尤其是Herceptin，它把乳腺癌患者的HER2分子特征与针对性的药物治疗联系起来，成为精准治疗发展过程中的代表性产品之一。

回过头看，你会发现这家公司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1978年成功做出了一次人胰岛素。

而是它建立了一种持续把科学变成药物的能力。

2009年，Roche完成了对Genentech剩余股份的收购。今天，Genentech已经是Roche集团的一员。但它留下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一家公司本身。

八、这个故事真正值得普通人看的是什么？

如果你不是科学家，也不在医药行业，其实完全不需要记住“重组DNA”“生长抑素”这些名词。

Genentech的故事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三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第一，巨大的机会，常常出现在新东西刚刚变得可行的时候。

太早，技术做不到；太晚，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Swanson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发明了基因工程，而是当大多数人还把它看作实验室里的科学时，他已经开始思考：它能解决什么现实问题？这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能力：比别人早一点，看见一件新东西未来可能去哪里。

第二，不要只和跟自己一样的人合作。

Boyer懂科学，Swanson懂商业。如果两个都是科学家，也许会多几篇论文；如果两个都是投资人，他们可能连实验都做不出来。很多真正强大的创业组合，并不是两个人都很优秀，而是两个人优秀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人解决“怎么做出来”，另一个人解决“怎么让它活下来”。

第三，知道自己不会什么，有时候比知道自己会什么更重要。

Genentech没有因为自己拥有核心技术，就坚持从头到尾全部自己完成。需要大型药企的时候，它选择了Lilly。创业不是证明自己无所不能，而是不断寻找最合适的人，把一件原本做不成的事情一起做成。

九、那场10分钟的会面，已经过去50年

1976年，Robert Swanson只有29岁。他找到一位大学教授，希望聊一项当时还非常年轻的技术。

教授原本只准备给他10分钟。最后，他们谈了3个小时。

50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一家叫Genentech的公司诞生了，一种新的制药方式走向成熟，一个新的产业开始壮大，科学家、创业者、风险投资人和大型药企之间，也逐渐形成了一套后来被全世界反复复制的合作模式。

但站在1976年的那个下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实验会不会成功，不知道投资人会不会继续给钱，不知道公司能不能活下来，更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多少企业走上相似的道路。他们只是看见了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然后决定去试一试。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仍然值得重新读一遍这些创业故事。

成功当然无法复制，但别人如何发现机会、如何选择伙伴、如何面对失败、如何把一个想法一步一步变成现实，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带走。

这也是「他山之外见天地」想做的事情。

这里会记录古今中外的创业者与公司，也会讲那些改变行业、创造财富、影响时代的商业故事。我们不只看他们最后赚了多少钱，更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那里的。

读创业故事，观商业万象，见更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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