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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重磅综述|下一代ADC,真正的突破口在哪里?

已有 320 次阅读 2026-8-12 05:16 |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本文同步发表于公众号:凤凰涅槃之路

过去几年,ADC几乎成了肿瘤药物研发中最拥挤的赛道之一。HER2、TROP2、HER3、Nectin-4、B7-H3……靶点越来越多;linker越来越稳定;DAR越做越高;payload也从传统的微管抑制剂、TOP1抑制剂,一路扩展到免疫激动剂、蛋白降解剂和DNA损伤修复抑制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ADC进入临床,新的结构设计被提出,新的BD交易出现。但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也越来越明显:ADC越做越多、越做越复杂,真正能够给患者带来巨大临床获益的产品,却没有以同样的速度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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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Nature Medicine发表了法国古斯塔夫·卢西研究所(Gustave Roussy)Fabrice André团队的Perspective文章《The next generation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系统梳理了ADC目前面临的瓶颈,以及下一代产品可能的突破方向。文章指出,过去几年ADC的化学创新发展得太快了:新的抗体、新的linker、新的payload和新的DAR设计不断出现,各种联合方案也层出不穷,但临床试验已经很难跟上这样的创新速度。更现实的问题是,单独改变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往往又不足以带来显著的临床获益。这意味着,下一代ADC的竞争可能不再是谁把某一个参数做到极致,而是谁能够找到真正限制疗效的那块短板,再把多个环节的改进组合起来。从ADC本身怎么设计,到进入人体后如何快速验证机制,再到最后如何为不同患者选择最合适的ADC,整个开发思路都在发生变化。ADC行业现在真正的问题可能已经不是“我们还能造出多少ADC”,而是:这么多ADC里,到底哪些创新是真的?哪些值得继续投入数亿美元去做临床?又如何在烧掉大量资金、消耗几年时间之前,把真正的赢家挑出来?

一、ADC最残酷的现实:真正到达肿瘤的,可能只有1%

ADC的概念听起来几乎完美:抗体负责识别肿瘤细胞,payload负责杀伤,相当于给传统细胞毒药物安装了一套“导航系统”。德曲妥珠单抗(trastuzumab deruxtecan,T-DXd)的成功,更让整个行业相信这种模式有可能彻底改变肿瘤治疗。在DESTINY-Breast02中,T-DXd将HER2阳性转移性乳腺癌患者的中位PFS从6.9个月提高到17.8个月,HR只有0.36。但这样的疗效并不是所有ADC的常态。在HER2低表达乳腺癌中,T-DXd的PFS改善缩小到9.9个月对5.1个月;戈沙妥珠单抗在既往治疗过的三阴性乳腺癌中,也只是将PFS从1.7个月提高到4.8个月、OS从6.9个月提高到11.8个月。作者因此认为,除了少数产品,ADC作为单药在转移性肿瘤中的总体获益仍然相对有限。

为什么一个理论上如此“精准”的药物,现实表现却如此复杂?文章给出了一个非常值得记住的数字:最终真正进入肿瘤组织的ADC,大约只有给药剂量的1%。其余药物可能在循环中提前释放payload、结合正常组织上的抗原、无法深入肿瘤内部,或者被Fcγ受体介导的免疫细胞清除。

这可能是理解整个ADC行业最重要的数字之一。因为它意味着,ADC并不是简单的“抗体找到靶点,然后把毒药送进去”。从血液循环开始,到肿瘤穿透、靶点识别、胞内转运、linker裂解、payload释放、肿瘤微环境作用,再到最终产生或克服耐药,中间任何一步出现问题,都可能让一款结构看起来漂亮的ADC在患者身上失去效果。

其中一个典型问题就是“结合位点屏障”。当血管周围肿瘤细胞高度表达靶抗原时,大量ADC刚进入肿瘤就被外围细胞“截住”,反而无法继续向深处扩散。一个看似反常识的解决方案,是增加抗体总剂量,同时降低DAR,让更多ADC分子有机会越过肿瘤外围。另一个长期被视为ADC优势的“旁观者效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确定:膜通透性payload在动物模型中确实能够杀伤周围抗原阴性细胞,但它在人体中的真实贡献到底有多大,目前仍然没有被很好量化。

耐药则让问题进一步复杂化。患者接受ADC后,可能出现靶抗原下调、DNA损伤应答通路改变、TOP1等payload靶点突变,以及多药耐药外排泵上调。T-DXd耐药时HER2表达下降,patritumab deruxtecan治疗后HER3表达也可能降低。也就是说,同一个患者在治疗前后面对的甚至已经不是同一种“靶点环境”。

二、下一代ADC,究竟应该改什么?

如果问题出在整个“递送链条”,那么下一代ADC显然不能只盯着某一个参数。Nature Medicine在文章中把结构优化归纳为几个核心方向:抗体骨架、Fc、linker、payload与DAR,以及肿瘤微环境靶向;与此同时,还要与不同的联合治疗策略一起考虑。原文Fig.3实际上表达了一个很清晰的观点: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ADC,很可能需要把多个化学和生物学创新集成到同一个产品里,而不是指望某一个单独改动解决全部问题。

第一个方向是抗体本身。双特异性和双表位ADC希望通过同时结合两个靶点,或者同一靶点的两个表位,提高选择性和内吞效率。例如同时靶向EGFR和HER3的izalontamab brengitecan(BL-B01D1),在121例HER2阴性转移性乳腺癌患者中取得了42.1%的ORR。与此同时,行业也开始尝试摆脱传统完整抗体框架,Bicycle toxin conjugates等只有几千道尔顿的小型结合分子,希望利用更小的尺寸获得更好的肿瘤穿透。

第二个方向是Fc和linker。通过LALA等Fc修饰减少Fcγ受体结合,理论上可以降低非特异性清除和脱靶毒性,让药代动力学更可预测。linker则不再只是“把抗体和毒药连接起来的一根绳子”,而是决定payload何时释放、在哪里释放以及释放以后能不能自由扩散的关键模块。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linker裂解以后释放的究竟是完全游离的药物,还是仍然带有linker残基的药物。如果是前者,payload更容易跨越细胞膜,从而产生旁观者效应;如果是后者,膜通透性和邻近细胞杀伤能力就可能完全不同。

第三个方向是payload和DAR。文章明确提出,不存在一个适用于所有ADC的“最优DAR”。高DAR并不天然优于低DAR。高DAR可以在靶点表达低、内吞效率有限、疗效主要依赖payload时提高细胞毒负载,但也可能增加游离payload、肝脾蓄积和系统毒性;低DAR配合高度稳定的linker,则可能更适合希望保留抗体本身药理作用、只增加有限细胞毒能力的场景。未来DAR的设计,应该由肿瘤生物学和治疗目标决定,而不是简单追求“越高越好”。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在同一款ADC上搭载两种甚至多种payload。这类设计的目的,是让不同payload在作用机制上形成互补,同时降低单一payload耐药带来的影响。例如,可以将TOP1抑制剂与PARP、ATR、CHK1/CHK2或WEE1抑制剂组合,通过同时影响DNA损伤和修复通路增强肿瘤杀伤。文章还介绍了一种更进一步的设计,称为协同payload抗体比例偶联物,其DAR可以达到20至30,并能够按照预设比例搭载不同payload。这意味着ADC的设计正在从一个抗体携带一种payload,逐渐走向多种作用机制的协同。

最后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不再只盯着癌细胞本身,而是攻击肿瘤微环境。某些ADC可以选择性清除瘤内Treg;另一些直接靶向细胞外基质蛋白,在肿瘤微环境中释放payload,甚至不需要进入癌细胞。这对于胰腺癌等高度纤维化、传统ADC难以深入的实体瘤尤其有吸引力。靶向纤连蛋白EDB结构域的micvotabart pelidotin(PYX-201)已经在多个实体瘤中显示出早期临床信号。

三、真正的瓶颈,可能已经不在实验室,而在临床试验

在我看来,这其实是整篇文章最值得ADC公司、投资机构和BD团队仔细读的一部分。

今天的问题并不是ADC没有创新。恰恰相反,是创新太多了。新的抗体、新的linker、新的payload、新的DAR、新的双payload、新的联合方案不断出现,而每一个产品按照传统模式都要单独做I期。结果是,化学创新已经快到临床试验“来不及消化”。

更麻烦的是,大多数ADC进入晚期肿瘤I期以后,都可能看到一些客观缓解。如果没有可靠的历史对照,一个20%或30%的ORR到底代表新的结构真的更好,还是只是因为这个患者群本身对ADC具有一定敏感性,并不好判断。Nature Medicine因此直接提出:现有“一款ADC、一套独立I期”的开发模式,并不适合今天ADC创新的速度。

作者给出的第一个解决方案,是建立大规模患者来源类器官(PDO)和患者来源异种移植(PDX)资源库。PDO最大的优势,是可以把ADC拆开来测试:抗体能不能结合和内吞?linker能不能正确裂解?payload本身到底有没有杀伤作用?一项60例PDO研究就发现,enfortumab vedotin的疗效与靶点表达关系更明显,而sacituzumab govitecan和T-DXd则没有表现出同样简单的“靶点越高、疗效越好”关系。这再次说明,评价一款ADC不能只看靶点表达。

第二个方案是master protocol。与其每款ADC各自做一个独立I期,不如在同一个大型临床和转化研究基础设施内,同时评估多款ADC,并建立内部历史对照数据库。这样才有可能真正比较不同化学创新,判断谁只是“有response”,谁才是真正超过现有水平的产品。作者把这种思路称为一种“pick the winners”的体系,本质上是在建立一套更高效的淘汰机制。

第三个方案更有意思。作者提出,早期ADC开发应该依次回答三个问题:新结构或联合方案的机制,真的在人身上发生了吗?有没有产生预期的药效学和表型变化?最后才是,有没有早期临床疗效信号?前两个问题应该通过小队列、低剂量、治疗中活检尽快验证。如果机制本身在人体里都没有发生,就没有必要继续做大规模扩展;必要时甚至可以用Phase 0专门回答机制问题。

这套逻辑对投资人其实特别有启发。好的早期临床设计,不是想办法拖到最后证明“药有效”,而是尽可能早地证明自己的核心假设到底对不对。能快速证明自己正确固然重要,能快速证明自己错误,同样是一种能力。

四、未来选择ADC,可能不能再只看靶点

今天临床使用ADC时,我们仍然习惯用一个非常直观的逻辑:HER2表达高,考虑HER2 ADC;TROP2表达高,考虑TROP2 ADC。但如果一款ADC的效果同时取决于肿瘤穿透、靶点空间分布、内吞效率、linker裂解、payload敏感性以及耐药机制,那么单看一个靶点显然越来越不够。

Nature Medicine因此提出四类个体化策略。第一类是组织基础的多维预测器,把靶点表达和定位、payload敏感性、空间异质性等信息组合起来;第二类是液体活检,通过CTC或ctDNA动态观察靶点、药效学变化和耐药机制;第三类是患者来源的ex vivo模型,直接把不同抗体和payload组合放进类器官里测试;第四类甚至涉及给药方式本身的个体化,不只是简单调整mg/kg,而是同时考虑抗体剂量、payload剂量、DAR和linker稳定性。

其中一个很有意思的信号来自ICARUS-BREAST01:治疗后的早期药效学反应,是预测药物敏感性最强的因素之一。换句话说,未来判断一名患者该不该继续某款ADC,可能不能只依赖治疗前的一张IHC切片,而要观察药物进入患者体内以后,真正产生了什么生物学变化。

更具想象力的是“ADC library”的概念。同一个靶点、同一个payload,未来可能存在不同linker、不同DAR、不同结构版本。某位患者适合DAR 8,另一位患者因为毒性或肿瘤生物学特征,可能更适合DAR 4。长期来看,ADC也许不再是一款固定结构的标准药物,而更接近一个可以根据患者肿瘤特征进行选择的“药物库”。这也是文章结论中明确提出的长期方向:未来甚至可能实现ADC construct和DAR的患者级个体化。

五、下一代ADC的机会,不一定还在最容易做的肿瘤里

过去很多ADC实际上优先进入了本身对化疗就有一定敏感性的肿瘤。原因不难理解:无论抗体多么精准,最终释放的payload往往仍然是TOP1抑制剂、MMAE等细胞毒药物,因此原本对这些杀伤机制相对敏感的癌种,更容易看到疗效。

真正艰难、也可能真正产生下一轮价值的,是传统化疗本身就很难攻克的疾病,比如脑肿瘤、胰腺癌和部分软组织肉瘤。Nature Medicine提出,下一阶段一方面要在化疗敏感型肿瘤中“提高门槛”,不再满足于几个百分点的增益;另一方面则要进入传统疗法长期没有突破的癌种,真正“打破壁垒”。这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payload、不同的肿瘤穿透策略甚至不同的ADC结构。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突破传统的瘤种界限。很多ADC靶点并不局限于某一种癌症,payload的杀伤机制同样可以跨越多个瘤种。因此,未来ADC的临床开发可能不再完全按照乳腺癌、肺癌、胃癌这样的器官来源划分患者,而是更多根据靶点表达和对payload的敏感性来选择患者。T-DXd已经在多个HER2表达的实体瘤中进行了这样的探索。不过,这种组织不可知型开发也有局限。例如,一些癌种的患者此前已经接受过与ADC payload作用机制相似的药物,可能存在交叉耐药;脑等药物较难进入的部位,也可能因为ADC渗透不足而影响疗效

与此同时,ADC也正在从晚期肿瘤不断前移到早期治疗。这里的一个重要提醒来自DESTINY-Breast11:4个周期T-DXd后接非蒽环类化疗能够提高pCR,而8个周期T-DXd单药却没有显示同样的优势。换句话说,ADC进入新辅助和早期癌症以后,问题不再只是“药有没有效”,而是要回答疗程多长、需不需要联合、哪些患者可以少治、哪些患者需要继续强化

当部分患者使用ADC的时间越来越长,另一个此前不太被关注的问题也会浮现:医疗系统能不能承担?作者因此把治疗持续时间、生活质量和皮下注射列为未来研究方向。皮下注射听起来只是把静脉输注换成打一针,但对于ADC这种剂量较大的复杂生物药,真正实现并不简单,既受到皮下组织基质的限制,也要解决在患者能够接受的注射体积内完成足够剂量给药的问题。

六、ADC的终局,也许不是造出一颗“超级ADC”

如果只看过去几年的ADC热度,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找到一个更好的靶点,搭配一个更稳定的linker、一个更强的payload,再把DAR做得更高,就能得到一款“超级ADC”。

但Nature Medicine这篇文章给出的答案几乎正好相反。ADC可能根本不存在一个适用于所有肿瘤、所有患者的万能最优结构。不同癌症的靶点表达、空间分布、内吞效率、微环境、化疗敏感性和耐药机制完全不同,最优的ADC结构理应不同。未来真正的方向,也许不是所有公司最终收敛到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出现越来越多针对不同肿瘤生物学特征设计的ADC,并通过生物标志物、液体活检、类器官和早期药效学读出,把合适的结构送给合适的患者。

这也改变了评价ADC项目的方式。以后再看一家ADC公司,或许不能只问“你的靶点是什么、linker是什么、payload是什么、DAR是多少”,而要继续追问:你到底解决了ADC递送链条中的哪个瓶颈?这个瓶颈是否在人类患者中真实存在?你的设计是否真的在人身上改变了这个机制?如果没有,你能不能尽快知道自己错了?

对于投资和BD而言,我认为这可能正是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ADC行业现在最不缺的是新分子,真正稀缺的是识别什么值得继续推进的能力当化学创新的速度已经快过临床验证的速度,行业最重要的问题,就从“我们还能造出什么”逐渐变成了:这么多ADC,谁值得继续烧钱?Nature Medicine给出的路线很明确:回到患者,回到机制,建立能够快速验证、快速淘汰、快速挑出赢家的开发体系。

这或许才是下一代ADC真正的竞争。

Mosele F, et al. The next generation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Nature Medicine, 2026. DOI: 10.1038/s41591-026-04543-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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