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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在中文生命科学领域,“演化””一词越来越常见,甚至出现了以“演化”取代“进化”的主张。支持者通常认为,“进化”中的“进”容易让人联想到“进步”、“高级化”和“目的论”,而“演化”更加中性,因而更符合现代生物学对 evolution 的理解。这样的担忧有其合理性。然而,如果进一步追问:达尔文的 evolutionary theory 究竟是在说明什么?“进化”与“演化”哪个词能够更完整地承载这一思想?问题就不能仅仅停留在“进化是否意味着进步”这一层面。
本文认为,“进化”仍然是表述达尔文生命观更为准确的中文术语。“演化”能够表达生物发生变化,却弱化了达尔文理论中极其重要的历史方向性、累积性和路径依赖性。真正需要纠正的不是“进化”这个词,而是把“进化”错误理解为“进步”。
一、“进化”与“演化”的争论,首先是一个概念问题英文 evolution 本身并不等于“进步”。现代演化生物学所说的 evolution,是指生物种群的遗传组成在世代之间发生变化,以及由此产生的适应、分化和生物多样性。因此,从严格的现代生物学定义来看,“进化”与“演化”都可以被用来指称这一过程。但中文术语的任务并不只是提供一个字面翻译。一个好的科学术语,还应当尽可能保留其所指概念的重要结构。这正是“进化”与“演化”真正值得比较的地方。
“演化”突出的是变化和过程;“进化”除了表达变化,还天然带有一种向前推进的时间感。这种差别看似只是汉语构词上的细微差异,却可能对应达尔文思想中一个重要而容易被忽略的特征:生命不是简单地“发生变化”,而是在历史时间中不断积累新的状态。因此,问题并不是哪个词更加“中性”,而是哪个词能够更完整地表达达尔文主义的思想结构。
二、把“进化”等同于“进步”,是理解“进化”一词最大的误区主张用“演化”替代“进化”的一个核心理由,是“进”容易产生“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联想。但是,进化 ≠ 进步。
“进”至少可以具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含义。第一种是价值意义上的“进步”,越来越好、越来越高级、越来越完善。第二种是时间意义上的“前进”,从过去进入现在,再由现在进入未来。
达尔文否定的是第一种意义,而不是第二种意义。达尔文并没有提出生命存在一个预先规定的终点,也没有认为所有生物都会沿着同一条道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级。自然选择并不追求“完美”,而只是使某些可遗传变异在特定环境下获得更高的繁殖成功率。因此,生物可以复杂化,也可以简化;可以获得新的结构,也可以失去原有结构;可以适应环境,也可以因为环境变化而重新适应。这并不妨碍我们称之为“进化”。因为这里的“进”不是价值判断,而是历史时间上的推进。
如果因为“进化”容易被误读为“进步”,就认为应该废弃“进化”,实际上是把“进”与“进步”进行了不必要的等同。
三、达尔文描述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变化”,而是具有历史性的变化如果仅仅说“生物会发生变化”,那么“演化”确实非常合适。然而,达尔文的理论远不止于此。达尔文揭示的是一个具有历史连续性的过程:
遗传变异 → 差异性繁殖 → 自然选择 → 变异积累 → 种群分化 → 新物种形成
后一个阶段建立在前一个阶段之上。
今天的生物不是脱离过去而独立存在的。一个种群今天的遗传组成、形态结构、生态关系和适应特征,都受到其漫长历史的制约。换言之生命具有历史。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理解达尔文主义的关键。
一块石头被磨成不同形状,可以主要根据当前的物理条件解释;但一个生物的现状,却不能只根据当前环境解释。它还受到祖先状态、遗传背景、历史偶然事件以及既往选择过程的共同制约。
因此,生物进化不是简单的状态转换,而是一个历史过程。“演化”可以描述这个过程,但“进化”中的“进”更容易使人意识到:这个过程具有明确的时间序列。
四、没有预定方向,不等于没有历史方向这是“进化”与“演化”争论中最容易混淆、也是最值得澄清的问题。有人认为达尔文反对生物朝着某个预定方向发展,因此“进化”不准确。这个推理实际上混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一种是目的论意义上的方向,即生物必然朝着某个预定目标发展。例如认为生命必然从简单走向复杂、从低等走向高等,最终产生人类这样的高级生命。这种意义上的方向,确实不是达尔文自然选择理论的基本思想。第二种是历史意义上的方向,即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件构成了现在,而现在又构成未来。这种方向并不是“目标”,而是时间的方向和历史的方向。它不要求生命存在任何预定终点。因此,没有目的方向,不等于没有历史方向。这是支持使用“进化”而不是“演化”的关键理由之一。生命进化可以是无目的的,但它不是无历史的;可以没有预定终点,但它不是没有时间箭头的。
五、进化具有累积性,而累积意味着历史不能简单重置达尔文主义的另一个核心特征,是变化的累积性。一个微小的遗传差异本身可能非常有限,但如果它能够遗传,并且在特定环境中提高繁殖成功率,那么它的频率就可能在后代中增加。经过许多世代,许多微小变化可以逐渐积累,最终产生显著的表型差异。因此,进化不是每一代重新开始。它具有过去改变现在,现在决定未来可能性的空间。这就是历史累积。
一旦种群发生遗传分化,后续的变异和选择便发生在新的遗传背景之上。历史发生了,就不能简单地被“清零”。这也意味着,进化过程具有明显的路径依赖性。同一个环境,在不同历史背景下,可能产生不同的演化结果。因此,生物进化不是一条可以任意往返的直线,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恢复初始状态的循环系统。
六、进化的不可逆性,是“进”这一概念的重要科学内涵说进化具有不可逆性,并不是说所有性状都绝对不可能重新出现。现代生物学中确实存在趋同演化、平行演化以及某些性状的重新获得。因此,把“不可逆性”理解为“任何性状都绝不会再次出现”是不严谨的。真正重要的是进化历史本身不能被简单倒放。即使某种性状后来重新出现,它也不意味着生物沿着原来的历史路径返回了原来的状态。
历史背景已经改变,遗传组成已经改变,生态关系已经改变,新的性状所处的发育和遗传基础也可能不同。因此,应当区分性状的重复出现,与历史过程的逆转。前者可以发生,后者则受到历史路径的强烈限制。从这一意义上说,进化具有一种重要的历史不可逆性。而“进”这个字所表达的时间推进感,恰好能够为这种历史性提供语言上的支撑。
七、“演化”更加中性,但中性并不等于更加准确“演化”最大的优势,是它不容易产生“越来越高级”的联想。这一点应当承认。“演化”可以描述复杂化、简化、分化、退化、趋同、多样化、新性状形成和原有性状丧失。它是一个非常宽泛的过程性概念。但问题在于科学术语的价值不仅在于避免误解,也在于保留关键的信息。
如果一个词为了避免“方向性”的误解,而把生命历史中的时间推进、累积性和路径依赖也一并弱化,那么这种“中性”是否真的提高了概念准确性,就值得重新考虑。
“演化”强调发生了变化,而“进化”更容易强调发生了具有历史连续性的变化。二者并非谁绝对正确、谁绝对错误,而是概念侧重点不同。如果研究的是某一性状如何发生变化,“演化”完全可以使用;但如果讨论的是达尔文建立的整个理论框架,“进化”更能承载其历史性。
八、“无方向进化”是一个比“无方向演化”更值得认真理解的概念现代进化生物学经常强调进化没有预定方向。这句话如果理解不当,很容易造成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既然没有方向,为什么还叫“进化”?答案是这里所谓“没有方向”,是没有预定的目标方向,而不是没有时间方向。
自然选择并不是在向某个终点推进。但每一个种群都从一个既定的历史状态出发,经过变异、遗传、选择、漂变和基因流等过程,进入另一个历史状态。因此可以说进化在目的论上无方向,在历史上有方向。或者更凝练地说:进化没有终点,却有历史。这可能是“进化”一词最值得保留的思想内涵。
九、如果废弃“进化”,反而可能产生另一种概念损失把 evolution 统一译成“演化”,确实能够降低“进步论”的误读。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让公众更加倾向于把生命变化理解成一般意义上的“演变”。而达尔文理论最深刻的地方恰恰在于今天的生命是过去生命历史的结果。
生命不是一个静态系统,而是一棵不断分枝的历史树。每一个物种都是一条具有独特历史的谱系;每一条谱系都受到祖先状态的限制;每一次遗传变化都改变了后续可能性。如果只强调“变化”,而弱化“历史推进”,那么达尔文理论最重要的历史维度就可能被遮蔽。因此,废弃“进化”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十、“进化”中的“进”,究竟应该怎样理解?如果一定要给“进化”中的“进”下一个科学而准确的定义,应当可以表述为“进”不是价值上的进步,而是生命历史在时间轴上的持续推进。它包含至少四层含义:第一,时间性。进化发生在世代更替之中。第二,累积性。过去发生的遗传变化可以影响未来的演化路径。第三,历史性。今天的生物状态来自特定的祖先历史。第四,路径依赖性。不同的历史经历可以使相同环境产生不同的结果。由此,“进化”就不再意味着越来越高级,而意味着生命沿着自身的历史不断向前展开。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十一、那么究竟应该用“进化”还是“演化”?如果问题只是“evolution 是否可以译为演化?”答案当然是可以。如果问题是“演化是不是一个更加中性的词?”答案也是肯定的。但如果问题提升为“哪个词更能够准确、完整地表述达尔文的进化思想?”那么答案应当是进化。原因并不是“进化意味着进步”,恰恰相反,应该明确排除这种理解。
真正的理由是达尔文的理论描述的是一个具有时间方向、历史连续性、累积性、路径依赖性和一定不可逆性的生命过程。“演化”能够表达其中的“变化”,但“进化”更能够同时表达“变化发生在历史时间中并不断向前推进”。因此,与其因为“进化”可能被误解为“进步”而放弃“进化”,不如纠正“进化=进步”的错误理解。
结语:进化不是进步,而是历史的前进“进化”与“演化”的争论,表面上是两个汉语词语的选择,深层上却涉及我们如何理解达尔文。
如果把“进化”理解成“从低级到高级”,那么它确实违背达尔文主义。但如果把“进化”理解为生命在连续的历史时间中,通过遗传变异、自然选择、遗传漂变、基因流等过程不断改变,并由此产生适应、分化和生物多样性,那么“进化”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准确地表达了达尔文理论的历史维度。因此,真正需要抛弃的不是“进化”二字,而是“进化必然意味着进步”的旧式目的论理解。
我们完全可以承认进化没有预定目标,却有时间方向;没有价值上的高低,却有历史上的前后;没有必然的终点,却有不可重置的历史。这正是达尔文思想最深刻的地方。所以,在中文语境中,尤其是在表述达尔文及其理论时,“进化”应当继续作为首选术语,而“演化”可以作为描述生物变化过程的补充性表达,但没有必要取代“进化”。
进化不是进步,而是历史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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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14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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