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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霞丨爷爷,一代中国教书人的命运缩影

已有 1590 次阅读 2024-6-16 09:38 |个人分类:杂文评论|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今天给来自乡村的中小学校长做讲座,又想起我的爷爷,尽管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每年此时都会特别地思念他,他坎坷的人生经历也是一代中国读书人命运的缩影,重温写爷爷的故事,寄托哀思。

那年清明节,女儿说:我们去扫墓吧,可是,我们应该去祭扫的人的墓地却不在北京,他是我的爷爷,于198818日在河南老家辞世,迄今已经30多年了,弹指一挥间,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生活变迁太大,弟弟和我都先后到北京读书和成家,爸妈和奶奶为了照顾我的小家也千里迢迢地搬到了北京,老家仿佛成了一个名词渐行渐远,尽管每年都会回去1-2次,却恰恰都不是清明节,所以,很多年都没有在清明节给爷爷扫墓了,可是,这些天,关于爷爷的种种记忆却开始占据我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爷爷是一个老师,他出生在一个封建地主家庭,很不幸,他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满脑子封建思想的人,对怀孕的妻子还拳脚相加,所以,爷爷出生的时候就带着残疾,右手的五指是蜷曲的、伸不开,他的父亲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长子的身上,这个带有残疾的二儿子成了他的心头大患,因此爷爷很小就离开了家,因为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只有自谋生路也想办法读书,虽然他手有残疾可是他人聪明善良又勤奋能吃苦,用左手写得一手好字,终于做了私塾的老师,这是解放前,他没有继承地主爸爸的财产也没有继承任何土地,全部靠自己的一只手开始自己的教书生涯。

经历了日本兵的入侵、国民党的内战,全家辗转流离,终于等到了革命成功、新中国成立,他也顺顺利利地继续做他的老师,可是好日子还没有开始几天,他就“作为地主家的儿子”被“运动”了!紧接着是文革,他又作为“黑五类、反革命”被“批斗”了!终于等到四人帮下台了,他又回到了讲台,80年代初的时候他被平反了,开始担任学校的校长,从教40年的纪念会上我还记得他带着大红花,满脸的幸福和快乐。可是,谁也没想到,87年夏天,他被查出患了癌症,而且是晚期了!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般击倒了我们全家,那时我正好是高二的暑假,我从小跟着爷爷在学校里长大,坐在爷爷的自行车后座上是我最大的幸福,可是,经历无数风雨的爷爷却一下子躺倒了,我们都不敢相信!几个月里爸爸带着他走遍了能够找到的治疗癌症的大小医院,最终还是没有留住爷爷的生命,爷爷于198818日在家里阖上了双眼,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躺在床上,对着我说:“海霞,水开了,我听见水响了!”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亲爱的爷爷就这样在病魔的折磨下离开了我们,当时他只有65岁!1988年的8月,我领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爷爷的墓前大哭了一场:告诉他,我真的考上了大学,爷爷可以放心了!

回顾爷爷坎坷的一生,其实是一代中国教书人的命运缩影,从旧中国、新中国到改革开放,整整的60多年时间里,社会动荡不安、命运跌宕起伏,历经千辛万苦,却倒在了享受胜利果实的那个前夜。回想这些,令人嘘唏不已、感慨万千,一个人的命运其实就是一个民族和那个时代的缩影,像爷爷这样的人很多,一辈子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无论世事的变迁,他都坚守着作为一个教师的责任和良心。爷爷的学生很多,有成名也有很普通的,甚至有些生活很不如意,可是爷爷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管是何时的学生,只要见到他,都能够感到父亲一般的温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一件事,他的一个学生沦落到了走家串巷用爆米花机器给人“蹦爆米花”的境地,正好那一天他到了我家附近,爷爷下班回来的时候恰好路过看见他,立马把他请到家里吃饭,问他和家人的近况,我记得那个学生当时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可是他那天在爷爷的面前大哭起来,一直聊到很晚才离开,后来爷爷还常常提到他。多年来,这一幕,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每每想起那个雨夜,那个流落在街头的学生,我的心中就会隐隐作痛。

这些年,阴差阳错,我自己也成了一个教师,我深深地感受到作为一个教师的责任,常常回忆起这一幕,不断地激励和鞭策自己去做一个合格的老师,全心全意去教育每一个学生、尽心尽力去爱护每一个学生、无怨无悔去帮助每一个学生!

2008年是爷爷逝世二十周年(爷爷叫张德志),我和先生用自己不多的收入在我的河南老家设立一个“德志奖学金”,为纪念他在教育界几十年的默默耕耘,发扬他毕生所坚持的“尊重知识、培养人才”的信念,以奖励家乡表现出色的学生,希望家乡人才辈出、兴旺发达。2021年我又发起了第一代大学生助学计划,帮助更多身处贫困地区的孩子考大学,普及到了河南、山西、新疆、甘肃等多个省市,已经资助了3000多名孩子,我想爷爷在九泉之下应该感到欣慰,您的教育精神和理念在不断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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