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俗语正音正意

方言俗语，多为口头流传，落实到书面很难，而且常常一个方言词汇有不同的写法。要搞清正确的读法和写法，可能还要结合历史（文字的古音古意）、少数民族语言（如胡同可能来自蒙古语）、外语（如喂得箩、布拉吉、笆篱子是俄语变成了东北方言），不是我一个理工男能够研究明白的。看周立波《暴风骤雨》，里面把诸多东北方言书面化了，我甚为钦佩。我的老师王跃斌可称为一个乡土作家，他的《坚守》、《绿水青山》等作品里也有诸多的东北方言。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作《那方水土那方人》，描述四五十年前东北百姓的日常生活，东北方言是避不开的，所以也费了好多力气把遇到的东北方言书面化。平时说话，我也爱琢磨方言俗语的意义和读音。如今信马由缰，对若干方言俗语作一点考证。

1. 木须肉与槽子糕

我小时候家穷，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家里虽然喂鸡，但一般没有那么多饲料多喂，通常只有几只鸡，天冷了还不下蛋，所以鸡蛋也不是随便能吃得到的。只有爸爸因身体不好，每天早晨要喝一个鸡蛋水（用开水冲鸡蛋喝）补养身体，别人吃鸡蛋，都是炸个鸡蛋酱，或者打两个鸡蛋掺上很多咸菜蒸“鸡蛋糕”一大家子人吃，借个鸡蛋味儿而已。煮鸡蛋、炒鸡蛋、蒸鸡蛋糕，只有来客人或者到年节才能吃到。一直到上了初中，听别人说起有一个菜叫作“木须肉”，就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菜。肉当然能懂，但这“木须”是什么就懂不了了。问了问，人家告诉我，就是鸡蛋和肉一起炒。那当然是一个好菜了，不过这鸡蛋炒肉为什么叫作木须肉，就是想不明白也问不明白的了。上了大学，食堂会餐的时候有木须肉，终于体验到木须肉的滋味了，对这个“木须”的来由就更好奇了。

小时候的主食是苞米面大饼子、发糕，甚至是倭瓜、土豆，能吃上馒头就不容易了，点心就更罕见。那时候把烧饼、面包、饼干都当作点心，点心中的上品当然是蛋糕了，虽然由于经济困难，那时候的蛋糕里都是掺上苞米面的。不过蛋糕当年不叫蛋糕，而是叫“槽子糕”。至于这槽子糕，意思还是明白的，就是作蛋糕要用模具，这模具就是在薄钢板上压出若干蛋糕形状的槽子，把面糊放到模具（槽子）里成形，烤熟，蛋糕就做成了。所以把“蛋糕”叫作槽子糕也好理解：蛋糕是从原料出发命名的，槽子糕是从烹调工具出发命名的。

可月饼也是用这槽子形模具作出来的，却不叫“槽子饼”，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忌讳“蛋”这个字。东北有句俗语，叫作“少了你这个鸡子儿还不做槽子糕了？”，意思是少了谁都行，有你没你都不是大事儿，和现在说“少了你地球就不转了？”一个意思。注意这里说的不是“鸡蛋”，而是“鸡子儿”。实际上，把鸡蛋叫鸡子儿不止是东北的叫法，河北、山东等地域原来也这么叫，不知道南方是不是有这么叫的。因为早年间人说话讲究，有很多忌讳。“蛋”这个字能有好多不好的联想，比如“扯蛋（淡）”、“滚蛋”、“混蛋”、“王八蛋”等等，至于为什么这么多不好的词汇都和蛋联系在一起，恐怕与蛋联系着睾丸有关。比扯蛋更恶毒的词是“扯鸡巴蛋”。因为这些，早年间炒鸡蛋叫炒鸡子儿。另有一种蛋糕，是长条形的，表面粘一层白砂糖，也不叫蛋糕，但也不是用模具（槽子）作的，不能叫槽子糕，却也不叫蛋糕，而是叫“鞋糕”。这鞋糕的名字是根据形状得到的，因为那蛋糕形状像一个鞋垫。小时候我很少吃到鞋糕，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以为是“西洋糕”。后来知道那蛋糕还有一个名字叫“长白糕”，这也是根据外观命名的。

因为忌讳说蛋，木须肉的菜名里没有蛋，这是明白了，可“木须”是什么东西？到了北京，知道西城有地名叫木樨地，显然原来那地方原来有木樨。还有地名叫木樨园，这就让我很好奇这“木樨”是什么了。查一查知道，木樨是桂花的别名。这就让我想到了“木须”应该是“木樨”。桂花是黄色的，鸡蛋打散炒，不仅是黄色的，且炒散后恰好是小碎瓣儿，如桂花花瓣的模样。所以把鸡蛋炒肉叫作“木樨肉”，不仅避开了恼人的“蛋”字，还形象雅致，应该是文人起的雅称。就如把白糖拌西红柿叫作踏雪寻梅，把玉米炒松子叫作金玉满堂一样。虽然我是这么猜的，可并没有什么根据。问问左右的人，都当我是开玩笑。后来看老舍的书，确实写作“木樨肉”，这才证实了我的猜想。

如今，在食堂、饭馆，菜谱上仍然都印着谁也不知道含义的“木须肉”，我还没见过印“木樨肉”的。甚至天津还有家常名菜叫“醋溜木须”，就更莫名其妙了。所以，得到机会我还会跟周围的人较较真儿，告诉他们是“木樨肉”而不是“木须肉”。尽管现在人说话的忌讳越来越少，很少有人把蛋糕叫作槽子糕了，可这“木须肉”毕竟还没写成“鸡蛋炒肉”，所以我还有纠正的缘由，也不知道到我这老古董没了的时候能不能纠正过来。

20260828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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