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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俗语正音正意
3. 乌拉草和喂得箩
关东外,三桩宝,
人参、貂皮、乌拉草。
这是当年关(山海关)内外都熟悉的民谚。东北以山海关为界,出了山海关叫关外,就是东北地界了。出山海关是从西往东走,所以关外也叫关东,从关里到关外谋生,闯世界就叫“闯关东”。至于关外有几宝还有不同的说法,这“人参、貂皮、乌拉草”也有人说成“人参、貂皮、鹿茸角”,反正当时是关外特产,关里稀有的好东西。人参、貂皮、鹿茸虽然现在都可以人工种植、养殖获得了,但仍然不便宜,还可称宝,但这乌拉草是什么东西?
这乌拉草就是垫乌拉的草。这乌拉当然不是俄文“万岁”的意思,此乌拉非彼乌拉。这乌拉还写作“兀剌”或者“靰鞡”,应该是来自满语,是一种满族人发明的牛皮鞋。我以为正字应该是“靰鞡”,因为这种写法不仅满足了译音,还表明了这鞋的材料是皮革。满族是渔猎民族,鞋要又结实又保暖才能对付东北的酷寒。他们用整张牛皮作鞋,鞋底和鞋帮连成一体,所以结实。整张牛皮裁剪、弯曲、抽褶,再缝上一个鞋舌,烘烤定形,缝上鞋带(牛皮绳)就成了靰鞡。可这一层牛皮并不暖和,所以里面要垫保温材料。在关里最常用的保温材料是棉花,但关外的满族人不种棉,棉花不容易得到,而且棉花遇着汗脚就板结,不再保温。用动物的皮毛当然可以,但那要通过缝纫固定在靰鞡里面,工艺上不容易。况且鞋底如果是动物毛还很容易磨掉,失去保暖性能。满族的先民们不愧是白山黑水间渔猎民族,竟然想到了用草甸子上到处有的草纤维保温,这草就是靰鞡草。干靰鞡草像普通的草一样也是硬的,不能直接用,要在木板上用小棒槌砸软砸烂,硬草就变成了细纤维。这纤维不像棉花那样柔软,所以蓬松。由于有很多孔,所以保温(按材料科学的理论,如果没有通孔,多孔材料的导热系数和孔隙率成反比,就是孔隙越多保温性能越好,棉、毛保温也主要是由于其中的孔)。砸好的靰鞡草絮在靰鞡里,靰鞡才成了保暖的鞋。靰鞡比一般的鞋尺寸大,其中可絮很厚的草。而且这草如果湿了、板结了,晚上拿出来烤干,就恢复蓬松保暖了,这也是靰鞡的一个优点。
不过这靰鞡草每天烤,烤得屋里充满了脚丫子味儿,而且穿脱也很费事,在现代有很多替代方案,靰鞡就慢慢从生活中消失了,现在只有在博物馆才能见到了,只在语言中还有痕迹。我们小的时候大家都穿棉胶鞋,是橡胶底帆布帮的鞋,里面絮动物毛,这些毛在鞋里鞋面之间用机器缝纫固定。这种棉鞋叫作棉靰鞡或者胶皮靰鞡。靰鞡草那时也还是有卖的,但不是用来装靰鞡,只是用来作鞋垫了。
靰鞡这个词,很多东北孩子也不懂了,但满语的许多词汇在东北方言中还是活生生的,因为太常用,许多人已经不知道这些词本来是满语了。比如赵本山卖拐、卖车的系列小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大忽悠,明白了忽悠就是欺骗的意思,这个词是标准东北方言,也来自满语。东北的日常用语中,来自满语的词汇不胜枚举。比如磨(二声)蹭(动作慢、拖拉)、埋汰(形容词脏、不干净,动词指诋毁人)、磕碜(形容词丑、难看,动词指丢人)、得(四声)瑟(轻声)(出风头、轻佻卖弄)、邪乎(厉害、离奇)、急眼(激眼,不是鸡眼,也不是挤眼,指暴怒、生气、翻脸)、咋呼(瞎喊、虚张声势)、磨(四声)叽(磨唧,慢吞吞、反复唠叨)、嘞嘞(唠叨、空谈、吹牛)、掰扯(辩论、分析、讲理)、央给(gei轻声,央求)、哈喇(油脂或高油食物变质)、饽饽(满族人指点心,现在汉族人用来表示干粮)、啵棱盖儿(膝盖)、嘎拉哈(猪羊后腿膝盖处的某块骨头,用来当玩具,西北叫拐,还有的地方叫“子儿”)。
这些词还派生出一些组合词或者叠用,比如磨磨蹭蹭、埋埋汰汰、埋勒八汰、磕勒八碜、得得瑟瑟、得得嗖嗖、得勒八嗖、瞎得瑟、咋咋呼呼、瞎咋呼、磨磨唧唧、瞎嘞嘞、嘞嘞嘚嘚、贼磨叽等等。甚至有人说哈尔滨也是满语词晒网场的意思,这个解读符合哈尔滨的城市发展历史,但有争议,这里不做细考。
除了少数民族语言,还有许多东北方言是外来语,主要是俄语和日语。比如,我们小时候都会说的童谣“小丽小丽真美丽,高跟皮鞋布拉吉”。这布拉吉就是俄语的音译,就是连衣裙。不过这写法我却不赞同,因为按这种写法用普通话读出来,上面那童谣平仄就不对了,首句末字的“丽”和第二句末字“吉”读起来很别扭。实际上那个词应当读“补拉(二声)计”,“布拉吉”表示那是一种衣物,拉长的,还吉利,也算一个好译名,但读音就不对了。
近几年哈尔滨旅游大热,大家都知道到哈尔滨吃列巴,秋林格瓦斯也行销全国。这列巴、格瓦斯都是俄语外来词变成的东北方言。列巴在俄语中就是面包,不过在黑龙江特指那种又干又硬的大咸面包,我觉得很难吃。就像法棍,超市里卖得不便宜,貌似高档。实际上,法国人把面包作得又干又硬是为了延长保质期而牺牲口感的。要那么长的保质期是因为法国穷人自己家里没有面包房,全村轮流用公用的面包房,烤一次面包要吃一个月甚至更长。这和俄罗斯的列巴、陕西的锅盔、新疆的馕都是一个逻辑。
格瓦斯是用面包发酵酿制的一种微酸的饮料,因为发酵时产生了碳酸,所以有气,也可以叫作汽水。“格瓦斯”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译名,发音与俄语相近,瓦斯在东北方言中是气体、可燃易爆气体的意思,所以这个名称用来表示一种有气体有格调的饮料,似乎也容易让人记住。不过在东北方言里这个饮料的发音却是“葛娃思”这里“思”读轻声,我觉得这么译似乎也可以,不仅更贴近俄语发音,这“娃思”表示小孩子爱喝,也不错。不过格瓦斯这个译名都这么普及了,我当然纠正不过来了。而且,现在市面上的“葛娃思”都加了甜味剂,可能口感更大众化,不仅能品出面包的香味儿,甜也更能满足大众的喜好。俄国的,或者我们小时候喝的“葛娃思”没有甜味儿,我觉得更正宗。就像北京的豆汁儿,如果也加点糖,不伦不类,那味道就难于想象了。还有,那时候的“葛娃思”不是瓶装的,都是用大桶装的,就像卖扎啤的,都是从大桶里现打的。今春我到哈尔滨,特意到奋斗路看商店里用大桶(类似橡木桶那样两头小中间鼓)卖“葛娃思”,很不便宜,但那桶是塑料的了,问了一下也有甜味儿,终于没有了一尝的想法。
小时候我们还有一种恶作剧,看见前面一人在独自走路,就喊“哎,哎”,等前面的人一回头,就若无其事地说“哎嗨呦”。好像自己结巴,要说“哎嗨呦”,先喊成了“哎,哎”,无意中打扰了前面的人。当然这把戏不敢跟大人演,只是小朋友互相逗着玩儿。这恶作剧的一个变化是对前面的人喊“喂,喂”,前面的人一回头,就喊“喂得箩”。这喂得箩也是一个俄语外来词,就是水桶的意思。不过这水桶和普通的水桶不同,特指上面口大,下面底小的一种水桶。想来当年俄国人到东北,到哈尔滨常用那样的水桶吧?水桶那样的形状实际上是木桶的遗迹,因为木桶要用许多木片拼起来,再用铁丝箍上,就是横着用两道铁丝固定,使木片之间紧紧贴合。只有从小头往大头箍才能箍紧,所以木桶几乎都是一头大一头小,或者是两头小,中间大(啤酒桶,酒桶)。比如葛朗台就是箍桶匠。俄罗斯保守落后,即使后来水桶用薄钢板(铁皮)作,仍然不顾费工废料,作成木桶的形状,一直到1990年代中苏作易货贸易,从苏联进来的水桶仍然是那个形状。而国内的铁皮水桶早已经是上下一边粗的了。还要说一下,东北方言水桶也不叫水桶,叫水筲。这筲是竹字头,也反映了旧时钢铁工业不发达时桶都用竹木作的情况。那时候还有一种水桶叫柳罐或者柳罐斗,是用柳条编的。因为编不紧,所以常常是漏水的。还因为柳条不能出硬弯儿,桶底编不成平的,而是圆弧形的,就像倒扣的安全帽(过去安全帽很多也是柳条编的),所以这桶在地上放不稳,只能用作水井上的吊桶。这吊桶不仅不用放到地上,盛水时间也就是几十秒,漏点儿也不怕。柳编因为材料易得,便宜,在东北很常用,编成筐、篮、簸箕、笸箩等等,就像南方常用竹编一样。
1950年代,中国实行一边倒的外交政策,一切都学苏联老大哥,也从俄语中学到了一些现代词汇。我小时候在国营农场,当时收割小麦都用康拜因。这康拜因就是联合收割机,康拜因走一遍,小麦的收割、脱粒一次完成。不过这康拜因和现在的自走式联合收割机不同,是一台拖拉机牵引着一台收割机和一台脱粒机的联合。康拜因这个词无疑是来自俄语,但我猜对俄语这也是个外来词,应该是来自英语。因为联合收割机1920年代在美国开始普及,然后迅速推广的苏联、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所以俄语这个词应该是源于英语combine harvester,至少读音是和英语一样的。自己没有的东西用外来词代替,这是一个常见的现象。比如蒙古语把一切机器都叫“马神”,也是俄语的音译。我猜这个俄语词来自英语machine。小时候我家有一台缝纫机,我们就叫“机器”,不叫缝纫机,因为家里就有那么一台机器,哈尔滨也有人把缝纫机叫“马神”。
东北方言中的日语词我能想起的例子是瓦斯。我们小时候进行阶级教育、忆苦思甜的时候,常常用鸡西煤矿的万人坑、瓦斯爆炸作例子。在日本人统治下,出煤第一位,瓦斯爆炸常常发生。这“瓦斯”一词恐怕是来自日语。日本人很好地运用了拿来主义,所以不仅文字来自汉字,假名也是源于汉字(楷体和草体),外来词也很多。瓦斯的日语读音近似英文的gas。如果说瓦斯与gas读音有差异,更相近的一个词是“嘎斯”。东北人把煤气罐、液化气罐叫作“嘎斯罐”,这个词应该是来自日语中的英语词。当然,瓦斯、嘎斯在东北方言中代表的不是英文本意“气体”,而是特指可燃、易爆的气体。还有人说“嘎斯”一词来自俄语,因为俄语也是这样发音。不过,早年俄国在东北开矿不多,矿山的“瓦斯”一词应该是来自日语。我们小时候有一种越野汽车叫“嘎斯汽车”,是苏联进口或者国内仿苏联制造的,当然苏联也是仿美国制造的,这汽车我却不知道和“嘎斯罐”是不是有关系。
实际上,因为东北的原住民都是少数民族,而且长期是俄国和日本的争夺对象,因此东北方言中少数民族词汇和日、俄外来词的影响涉及很多方面。比如东北人把坐监狱叫作蹲笆篱子,这笆篱子就是俄语词警察或警察局的意思,东北话引入时扩展或转义为监狱。还有一个好玩儿的事情是我们上研究生时哈工大食堂有一个菜叫“苏波汤”,是西红柿和牛肉、牛杂等乱炖出的浓汤,有牛肉香味和淡淡的酸味,对当时的穷学生来说便宜还解馋。这菜的作法和红菜汤或罗宋汤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原料明显地降了档次,这菜名明显地是外来语。我猜是因为俄国人把这种汤叫作“苏波”,中国人就跟着叫苏波汤了。不过这汤为什么叫苏波,因为我不懂俄语,只能瞎猜,是俄国人学了英语soup(汤),这“苏波”是汤的通称。如果猜得对,那“苏波汤”的意译就是“汤”汤了。这猜想对不对我就不负责了,只博读者一笑。
20260901写就,20260902改毕。

靰鞡和靰鞡草

靰鞡的穿法

捶靰鞡草

棉靰鞡,胶皮靰鞡(棉胶鞋)

喂得箩(桶上的横道固然是为了美观,也提高刚度以防止薄钢板变形。但应该也是箍桶形式的保留)

水筲

柳罐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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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9-3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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