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波

“李志林，学校物理竞赛你第一，这是奖品，快拿着。”我们教室的窗户到教师办公室比走正门到教室近得多，L老师隔着窗户喊我到窗口，把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递给了我。我赶紧接过来，也不知道对L老师说声谢谢。

我平时记笔记、写作业，都是用妈妈帐本的背面，那些帐本大小不等，薄厚不一，帐本的格线往往还能从正面透过来。用什么样的本儿，取决于妈妈工作的银行哪种帐本有富余，哪种富余就给我用哪种，家里不会花钱给我买本子的。而那奖品日记本应该是一块多钱一本，扉页上有帅气的字样“奖给物理竞赛初三组第一名”，还盖了学校的章，里面还有蜡光纸的彩色插页。能得到这样一个本子，也足以让我高兴一下了。那是在1979年。

“同学们，新华书店新进来的《物理题解》，我好不容易买到了，里面的很多题不错，我这里给同学们抄一下，同学们回家慢慢作。”L老师拿着一本《物理题解》，一道道地在黑板上抄写。那年月课外参考书稀缺，不走后门买不到的。同学们都在往笔记本儿上抄题，只有我不抄。“30秒，48公里/小时，5公斤。”几乎是L老师抄完题，我立即就能报出答案。并不是我的物理学得有多好，只是当时刚刚粉碎四人帮，恢复了高考，全社会都才开始认真读书，我因为家里一直有读书的氛围，还有哥哥做榜样——他已经考取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加上我自己也有一点小聪明，比大家先学了一步而已。刚刚恢复高考，小县城里的孩子们好多还没反过味儿来，连课本上的题也不会做，课外题就更如天方夜谈。而我不仅这些课外题全会作，速度还能赶上老师抄题的速度，自然有些引人注目，L老师当然也把我当作她的得意门生，不仅不批评我在课堂上的张扬，还拿我作标杆让同学们向我学习。这是我初二时的事情，1978年。

    我不敢自己说是L老师最偏宠的学生，因为L老师最偏宠的应该是她的女儿吧——她的大女儿也在我们班，尽管L老师不能当着同学们的面表现出对女儿的偏宠。还有，虽然我的物理成绩不错，但还有更聪明的学生，数学比我好得多，可能更受L老师的器重。不过，本来我的情商就不高，当时的毛孩子得以显山露水，还能得到表扬，不由得就有些飘飘然起来。

    “昨天我在黑板上写的是“隐流”，写错了，应该是“稳流””。L老师真够认真的，昨天的一个笔误，今天还郑重其事地在课堂上更正。L老师向来认真细致，加上刚从田升镇调入县一中不久，要在县一中做出成绩，更是认真、细致、热心。从这次一个字的认真更正，让我从心里很佩服。

还是那本《物理题解》，其中的一道题却引起了我和L老师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那题我还大致能够记得：说是一个千斤顶，大活塞直径（或面积）若干，上面的压力若干；小活塞直径（或面积）若干，上面的压力若干，试以这个油缸为例证明帕斯卡定律。L老师算完大活塞的数据，就用计算结果根据帕斯卡原理再推小活塞的数据，如此就变成了应用帕斯卡定律的计算题了，失去了证明的意义。那《物理题解》是有答案的，却没给解题过程。这是一个证明题，所以也用不着有答案作参考。想来L老师备课时没有弄懂题意，也没有答案作参考，就把一道证明题变成了答案已知的计算题。

想到L老师的严谨认真，我的认真劲儿也上来了，马上站起来说：L老师你讲的不对，接着就讲出了我的道理。不知道L老师是没听懂我的道理还是不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错，她还在讲她的道理。我也不肯罢休，还举了一个数学证明的例子论证L老师是循环证明。L老师则说，数学的东西她早就记不得了，所以也不能判定我对她错。按说老师说到这步，我就应该立即停止了，可我还在左说右说地找论据，期望L老师能当场认可我的观点，结果搅得她课也上不下去了，L老师只好说，这个问题先放一放，课下再说。

可能是担心我还会不依不饶，或者是真的想搞明白，课下L老师找了学校的物理权威明勋老师求教。明勋老师当然理解L老师的尴尬，想了想就和L老师说两种做法都对。明勋老师是我二哥的物理老师，我二哥当年高考不仅总分全县第一，数理化单科分数都是全县第一，明勋老师对他很是器重，也因此和我父母都熟悉。他不好当面说L老师是错的，但也怕一个两方都对的权威结论真的把我搞糊涂了，所以私下里通过我妈妈告诉我我是对的。

妈妈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对儿子自己有见解有判断是满意的，但还是把我批评了一顿，责备我可以课下和老师讨论，不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让L老师下不来台。这件事不仅让L老师很尴尬，还惊动了明勋老师，让妈妈把我批了一顿，对当年的我来讲应该就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了，所以过了48年我仍然能记得。

想想当年为什么我的眼睛只盯着那题的证明逻辑，其他什么都没想到站起来就批评老师，一是因为年龄太小不太懂事，傻傻地以为L老师能够像更正一个笔误一样坦然地接受我的观点；二是自己有些飘，以为发现了老师的错误是一件值得显摆的事儿。妈妈的批评让我懂得了一点儿道理，明勋老师对L老师和对我不同的处理方式也让我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现在我当了四十多年老师，讲错的时候当然不止一次，但似乎还没遇到过学生立即站起来批我的情况，不知道是我的学生都比我情商高，还是他们不像我那么认真，没听出来我的错误？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多活了几十年，有时候看到领导、同事有学术上的错误观点，我还是常常忍不住当场就放炮，这低情商真不是一次两次的教训就能纠正过来的。有时候也自我安慰一下，学术上的真理有天大，不能明知错误不吱声，让领导、同事坚持错误观点，再到别的场合去继续丢丑，这样做是对领导、同事不厚道。幸亏自己从事的是教师职业，否则这好为人师的毛病可是要了命的。不过自己心里总算是清楚地知道，即使指出别人的错误，立刻当面打人脸也不是一个好方法。

因为心里放不下，再仔细想想，明勋老师说两种做法都对也不无道理，按L老师的做法，从大活塞的数据，根据帕斯卡定律算出小活塞的数据，这数据与题中给出的测量数据相近，同样可以证明帕斯卡定律在这个场合的正确性。可惜当年L老师应该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明勋老师也没有指明这个逻辑关系。

幸好经过了这个小风波，L老师对我一如既往地好。这让我更纠结，觉得愧对L老师，而且再遇到类似的问题，我大概不会立即站起来，但也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就正确。说到好为人师，可能当年我就有这样的苗头。一是因为虚荣，和同学讨论问题，有时候自己把问题搞清楚了，再厘清逻辑让同学也清楚了，往往忍不住自鸣得意。另一方面，自己在课上没弄懂的问题，课下反复思考想明白了，不由得就进一步思考起来当时老师如果换一种讲法会不会好些。这些思考对我后来的教学不无帮助。

所以这风波虽然让我印象深刻，但不能确定对我的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20260716写就，20260717改毕

这扉页上帅气的钢笔字应该是明勋老师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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