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俗语正音正意

2. 上学和挂面条

         老师老师快放学，

我们家煮的挂面条。

一人一碗零一勺，

回家晚了吃不着。

这是我们小时候东北孩子都会的童谣，合辙押韵，朗朗上口。可这合辙押韵只有用东北方言发音才行。按普通话标准读音，句末分别是ue, ao, ao, ao韵，第一句不押韵。但东北方言“学”读xiao二声，这样就押上了ao韵。东北老人儿，“学”一律读xiao，比如，上大xiao（上大学），大xiao生（大学生），好好xiao习（好好学习），等等。似乎这么发音的不止是东北，我姥姥是唐山丰润的口音，也把学读成xiao，只不过她尾音升高，声调不是二声，而是三声。

我大舅在日据时代的伪满洲国读小学，我小时候姥姥常常说起那时候有一个同学总欺负他，抢他的午饭钱，他也不敢反抗。姥姥说是因为那小子他姐夫是警yu，可“恶”了，惹不起。我就问姥姥啥是警yu，是不是警察？姥姥说：警察是警察，警yu是警yu，警佐是警佐，不一样的，警yu和警佐都比警察大。姥姥是个文盲家庭妇女，说不清楚，所以我模模糊糊地觉得警yu就是一种比较凶恶的警察。后来读小说《林海雪原》，说土匪联络副官栾平（小炉匠）在伪满时是警尉，土匪们都叫他栾警尉，我仍然按普通话读成栾警wei。直到看京剧，把尉迟恭（尉迟敬德）都读成yuchi，才意识到这尉也读yu，至少在京剧里大家都读yuchi，读weichi就是棒槌了。后来听西北方言，说门神是秦叔宝和尉(yu)迟敬德，才意识到这警yu原来是警尉，栾副官应该叫栾警yu。警察、警尉、警佐是伪满警察的警衔级别。这wei读成yu恐怕不是方言，而是旧音。比如，山西蔚县如今还叫作yu县。也就是说这“蔚”除了读成wei（比如云蒸霞蔚）还读yu。《水浒》里病尉迟孙立，小尉迟孙新都应该读成yuchi，我不知道普通话里是不是读weichi。旧书信中，写“甚慰”，读甚yu。还有好玩的是安慰东北方言读成nanyu，比如，某人悲伤了，要安慰安慰，读成nanyunanyu。因为“安”东北口音读成nan一声，安全读作nan全。至于姥姥说伪满的那警尉可“恶”了，这“恶”东北方言读成ne一声，这一个ne字就表示凶恶的意思。

我小时候家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国营农场，现在的北大荒集团），兵团的连队相当于农村的生产队。连里的小孩子恶作剧，常常学着山东口音喊“刘德，偷黄瓜啦！”连里的瓜地是一个孤老老张头儿看着的，我们一帮调皮小子去偷瓜，一忽儿东，一忽儿西，老头儿耳聋、眼花、脚慢，看不过来，就喊着“刘德，偷黄瓜啦！”那是老张头呼唤种瓜的刘文德来追偷瓜的小孩子。老张头是山东逃荒（盲流）来的，山东口音，这刘文德他喊成刘dei三声，小孩子们觉得他的口音很好玩儿，所以都学着他喊。后来遇到陕西人，发现他们也把德发成dei。所以这尉迟敬德他们读成尉(yu)迟敬德(dei)。

姥姥讲的故事里还有诸葛亮害死司马懿，这是一个民间传说，和《三国演义》不同。说是诸葛亮死后，司马懿得到了诸葛亮的兵书，就一页一页地翻看，可是每页边上都写着“司马懿该死”。这司马懿为了学本事，也顾不得该死不该死，用手指头蘸着唾沫翻书页，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写着“司马懿真该死呀！”，司马懿立刻死了。原来诸葛亮知道司马懿会开棺盗他的兵书，所以不仅把兵书放在棺材里，还在每页边上都涂上了仙hao（二声）血。这仙hao血有剧毒，司马懿每读一页舔一下，终于被毒死了。我虽然觉得这诸葛亮够神的，却不知道这仙hao是什么东西。当时东北人冬天戴帽子很讲究高级毛皮，普通人戴狗皮帽子，跳皮帽子（兔子皮），再讲究一点戴羊皮、羊剪绒帽子。能称上高级的是hao壳帽子、旱獭和水獭帽子。这hao壳帽子就是hao子皮作的，虽然我早就戴过爸爸的hao壳帽子，也知道什么是hao子，却不知道怎么写。读书多了才知道hao子写如“貉子”。原来东北方言把he（四声）读成hao（二声）。所以这仙hao血实际上是仙鹤血。一丘之貉在东北按东北读音应该是一丘之hao。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这仙鹤血并不是毒药，之所以这么传，恐怕是因为古人认为鹤顶红有剧毒。这鹤顶红就是丹顶鹤头上的“丹顶”。实际上“丹顶”并无毒性，作为毒药的“鹤顶红”是指红信石，即三氧化二砷（As2O3）的一种天然矿物，又称红矾、红砒（旧时把砷叫作砒，现在仍有的地方这么叫），就是砒霜。

东北方言许多发音和普通话不同，比如，“日”读yi，太阳叫日(yi)头，过日（yi）子，小日（yi）本，等等。太阳落山了，说成日(yi)头落（lao）了，注意这里“落”读作lao四声。把“落”读成lao似乎也不止是东北的发音，比如，旧时乞丐唱莲花落，似乎全国各地都读lao。所以就简称落（lao）子。落子又称乐子，这里的“乐”也读lao。这落子（乐子）就是评剧的前身。评剧产生于唐山一带，那里“乐”都读lao，比如李大钊是河北乐亭人，都读lao亭，这个却不一定是方言，用拼音打字，打laoting也出现“乐亭”。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对联“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丫头啃鸭头，鸭头咸，丫头嫌”，这里“落”和“乐”都读lao，就是说，这个对联只有用方言读才是同音重复。

就是现在广泛争论的唐诗宋词某些发音，在东北方言里也能找到痕迹。比如小时侯学政治，说左倾右倾，我妈妈告诉我老音读作左keng(一声)右keng。所以初中时上平面几何，林洪文老师把“倾斜”读成kengxia（二声），我对那个keng是好接受的。但林老师还把“斜”读成xia，“斜高”他读成xia高。这可是数学老师教的，而不是语文老师教的押韵。现在很多人争论“远上寒山石径斜”是读xie还是读xia，我以为还是应该读xia。

不过，方言也好，古音也罢，一个字的读音不会因为某天公布一个普通话方案就一下子都规范化了。尽管现在大众媒体用普通话传播，普通话的读音越来越普及，但不同的读音还将长期存在。所以，看到别人的读音和自己不同，或者和普通话不同，和字典不同，别着急说别人错，我以为对不同的读音应该有一定的包容。以前高考有给汉字注音的内容，我甚不以为然。当然我不反对播音员或教师等特殊职业要坚持读正音，教师最好能通过某个级别的普通话考试。

20260831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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