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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谜话

已有 970 次阅读 2024-2-24 09:12 |个人分类:风雅|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灯谜”无疑是国粹之一,其内容和形式的独特性,是中华民族语言和文化独特性的典型表现。 

谜语古称“隐语”、“廋辞”,春秋战国时期即有专门谜籍,《汉书·艺文志》有《隐书》十八篇,明郎瑛《七修续稿 》载宋延祐间苏东坡、黄山谷、秦少游、王安石等人以隐字唱和,辑为《文戏集》,可惜这些早期谜籍均已失传,但民间仍流传着他们制作的一些佳谜,如王安石:“目字加两点,不作貝字猜”,谜底为“賀”字;“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猜”,谜底为“資”字。苏东坡:“研石犹在,岘山已颓;姜女既去,孟子不来”,谜底为“砚盖”。明中叶以后,谜语书籍煟然勃兴,高伯瑜等编纂的《中华谜书集成》收载1948年以前历代谜籍颇丰,为数近300种。

谜语的题材是时代社会文化的一种反映,民国前,“四书五经”、“六才子书”(《庄子》《离骚》《史记》《杜工部集》《水浒传》《西厢记》)之类为习见谜材。时代演进,谜语题材日趋丰富,科技名词、现代术语、影视名目、中外地名等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谜语的巧思、制谜猜谜的乐趣,非个中人难以领会。张起南《橐园春灯话》于此有一段描述:“余夙有谜癖,孩提时闻群妪相聚猜谜为戏,虽极鄙俚亦觉津津有味。及稍长,见杂书中所载少雅之谜尤笃好之,每掩卷一一试射,不中不休,且喜择其艰深者为之,劳心焦思,至忘寝食,一旦豁悟则喜跃欲狂,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这段文字描述的痴迷状态同好者读之当会心一笑。

民国学人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间有承上启下之功,这一时期不少知名学者都喜以灯谜为戏,且深谙此道。

胡适和赵元任同于1910年考取清华第二届公费生赴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图1),康奈尔大学早期中国留学生在中国科学史和科学社团史上的重要地位人所共知。这批学者也兼具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

1910年清华第二届公费留美学生合影-红胡适-黄赵元任.jpg

图1 1910年清华第二届公费留美学生合影。红色标记为胡适,,黄色标记为赵元任 

谜语是他们留学期间的一种文化消遣。胡适1913年12月23日日记记载,假期中,与赵元任、任鸿隽、杨杏佛、周仁等留学生作谜语游戏,且对自己所制数谜颇感得意,比如,谜面为“可以”,猜苏东坡词一句,谜底“何似在人间”;又以“如” 字猜《四书》二句,谜底“其恕乎 心不在焉”。1914年1月5日日记还记载了任鸿隽拟就的几则佳谜,如“竺”字猜唐人诗一句,谜底“外人不见见应笑”。对于康奈尔大学留学期间这段谜戏趣事,胡适颇觉难忘,15年后,1929年春节(2月10日,年初一),胡适在赠送任鸿隽夫妇的《玉荷隐语》一书衬页上题签:“……纪念我们当年做谜猜谜的乐事”(图2)。 费源所著《玉荷隐语》是中国谜史上的重要作品,费源阐述的一些制谜原则也为后世谜家所推崇。胡适以此书为新年贺礼,体现了他较高的谜语欣赏品味。 

胡适题签.jpg 

 图2 胡适题签

抗战期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有很长的一段期间流寓于四川李庄。所长傅斯年常赴重庆公干,所务委托董作宾代理。山居寂寞,生活艰苦,董作宾刻意营造一些娱乐气氛,提振研究人员士气。创制元宵灯谜,便是他的绝活之一。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董作宾曾为我国现代民俗学的发展做过奠基性工作,内容涉及歌谣、谜语的搜集、整理和研究。创制灯谜对他而言,可谓驾轻就熟。

无锡灯谜学会会长项行对无锡灯谜史料的搜集和整理颇下功夫,据他收集的资料,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秦邦宪(无锡人,又名博古)也是灯谜爱好者。秦邦宪是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的主要创办人,1944年《解放日报》编辑部举办春节联欢晚会,秦邦宪曾出灯谜几则,其一谜面为 “十”,打一字,谜底为“思”(田心),据说被艾思奇猜中。

钱锺书先生对谜语也颇有研究,其名著《管锥篇》多处引用谜书和明清笔记中的谜语资料,如冯梦龙《黄山谜》之蛙谜:“行也是坐,立也是坐,坐也是坐,卧也是坐”;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卷四以《玉簪记》三句为谜面:“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小生不是”,射《孟子》四字,谜底为“平旦之气”。《孟子》所谓“平旦之气”在这里作“平息旦角的气恼”解,钱锺书赞其构思精巧。

赵永良《江南风俗志》介绍一种盛行于清末至民国时期的“猜诗迷”游戏。在一张纸条上摘录七言或五言诗一句,句中藏起一字词,后附包含所藏字词及其他4个与诗句可通合的字词,让人选猜。集市甚或乡间都有人以此设赌局,猜中可获一赔三赏钱,猜不中则赌注归设局者。曾任西南联大总务长的郑天挺的联大日记(图3)中记载了除夕夜(农历辛巳年除夕,1942年2月14日)与陈雪屏、孙毓棠、魏建功等西南联大教授一起通宵达旦玩诗谜游戏的情形。郑天挺当日所出诗谜凡十八条,比如(有下划线的字词为谜底):

〇〇逢除夕。 京国、敕下、奉使、送喜、见女(出自宋·张蕴《斗野稿》)

十里〇〇春富贵。 绮罗、锦灯、天街、珠帘、翠軿(宋·朱淑真《断肠集》)

〇门仍牓状元郎。 、横、宫、柴、朝(赵信《南宋杂事诗》)

元朔朝正〇〇来。 今又、海国、贡使、驰驿、日本(陈芝光《南宋杂事诗》)

等等。

郑天挺日记封面.jpg

图3  《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封面

是夜郑天挺共赢六十余元,颇有快感。但 “松门仍牓状元郎”等3条竟被所有人猜中,他分析其原因是“配字较差”,难以乱真,从而使谜底辨识度太过凸显。

 物理学家钱临照院士(我的博士导师)对“猜诗迷”游戏也情有独钟,钱先生平时虽然工作繁忙,但除夕夜总会陪同子女作诗谜游戏。他女儿钱平凯教授忆及当年这种家庭娱乐活动,至今深为感怀。

于光远在全国首届智慧学学术研讨会开幕式的讲话(2002.4.15)中曾介绍他创制的一种谜语玩法,以一个字到另一个字的变化,猜一个四字的成语,如,把“湍”变成“而”,猜一个成语:山穷水尽。类似地,波变成破:水落石出,杭变成航:木已成舟,等等。于光远认为,“创造”有两种,一曰创新,二曰创旧,他的谜语便属创旧,考试也是创旧。创旧可视为创新的练习,也很必要。

谜语或灯谜有着文学、社会学、民俗学、民族学等多方面价值,也有良好的益智和文化教育功能,应该得到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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