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明 

最近，笔者和密云区的一位出租司机聊天，得到了如下信息。

该司机承包了40亩地种玉米，每亩政府补贴350元。玉米种子每亩50元（以下均为亩），化肥180元，牛粪300元（二到三年施一次） 除草剂10元，播种60元，悬耕100元，收获60元，租地费450元。亩产玉米1500斤左右。扣除所有成本，每亩挣700～800元。这几乎是完全托管实现了，他自己基本不投入劳动力。

在北京密云区的浅山地带，有一批农民正在用近乎“笨”的办法种玉米。他们不追求单产的极致，而是回归一种更节制的耕作方式——播种前旋耕灭草，播种时种子与化肥同播，播种后只打一遍“封闭”除草剂（随播种一次完成，不另外用机械），而杀虫剂则完全不用。这已经是一种准生态模式，如果再往前推进一步，用机械除草替代那一遍除草剂，就是完整的生态农业了。但这一步，却卡在了价格上。 

密云是北京重要的水源保护地，农业在这里被赋予了更严格的环保要求。当地不少农户逐渐摸索出一套简约高效的玉米种植流程。春播前，他们用旋耕机将土地翻整一遍，那些刚刚萌发的杂草嫩芽被翻入土中，成为有机质，既减少了杂草基数，又提升了土壤肥力。播种时，采用种肥同播技术，种子和复合肥一次性下地，省去了后期追肥的人工。随播种进程，仅喷洒一遍除草剂，用来控制中后期的杂草。至于玉米螟、蚜虫等常见害虫，农民们发现，在密云的山区小气候和农田生态下，这些害虫的天敌——如瓢虫、草蛉、寄生蜂——足以将虫口密度压制在经济阈值以下。换句话说，不打杀虫剂，玉米产量并未受到明显影响，但质量大幅度提升。

这种模式已经脱离了常规农业对化学农药的深度依赖。常规玉米种植，从播种到收获，除草剂、杀虫剂、杀菌剂往往要打上三四遍甚至更多。而密云这套做法，化学农药只用了“一遍除草剂”，杀虫剂零使用，化肥也仅是一次性底肥。从生态学角度看，这与生态农业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将那一遍除草剂换成机械中耕除草，就基本达到了绿色甚至有机的标准。

然而，这一步之遥并不容易跨越。机械除草需要在中耕期专门增加一次作业，拖拉机带着除草轮进地，每亩成本增加几十元。更重要的是，机械除草对墒情、苗情和操作时机都有要求，稍有不慎可能伤苗或者效果不佳。农民算的是经济账：如果玉米卖不出更高的价格，多投入的劳力与油钱就是净损失。目前密云这些玉米大多以普通粮价出售。优质没有换来优价，生态的努力在市场上得不到回报。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农民事实上已经采用了一种对土壤、水源和生物多样性十分友好的生产方式，几乎可以贴上“准生态”的标签，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因为市场的价格信号是失灵的，真正的生态价值无法在交易中体现。如果有人愿意为“少用一遍农药”的玉米支付合理溢价——比如每斤高出两三毛钱——机械除草的成本覆盖就变得可行，那一遍除草剂也就可以彻底去掉。

密云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道理：生态农业的推广瓶颈往往不在技术上，而在机制上。农民从不缺乏智慧，他们只是缺乏一个不让好心人吃亏的定价体系。当优质优价真正实现时，他们会把最后一小步走完。而在此之前，这种“准生态”的模式，已经是北京郊区农业向绿色转型的一道实在的风景。

希望北京市有关部门关注密云农民的这一做法，从政策上支持农民放弃最后那一遍除草剂，生产优质的绿色或有机玉米，供应北京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