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生态小院：十亩地上的生态农业微样本

蒋高明

一、项目背景

2006年7月18日，作为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笔者回到了山东省平邑县卞桥镇蒋家庄，在一片废弃的打麦场上建起了弘毅生态农场。农场名字取自《论语·泰伯》中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其核心思路是充分利用生态学原理，创建“低投入、零污染、高产出”的农业模式，实现农业可持续发展。

经过十多年的探索，弘毅生态农场在“六不用”（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地膜、激素与转基因种子）技术上取得了系统性突破。然而，一个关键问题始终萦绕在我们心头：这套复杂的生态技术体系，能否被普通农户掌握并在小规模土地上复制？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团队指导蒋家庄村民蒋胜林夫妇建立了以“六不用”技术为主的弘毅生态小院。小院总有效种养面积仅10亩，采取立体种植、种养结合、农产品加工等措施，发展以生物多样性利用与保护为主的多种经营。这不是一个科研机构的实验田，而是一个由一对60后夫妇管理的、真正意义上的农户经营实体——它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六不用”模式能否从科学家的实验室走进普通农民的田间地头。

二、中国科学院团队技术指导

本团队为生态小院进行了精心的生态系统设计。小院主要分为猪舍与储存区、果禽混作区、蔬菜谷物混作区、主粮区、湿地、果树蔬菜间作区、花生大豆间作区和豆科蔬菜混作区等多个功能区块。

团队充分利用生态学的系统性、整体性进行种养结合：林下养鸡让家禽在果园自由觅食，既控制了害虫和杂草，又提供了优质禽肉和禽蛋；果树套作蔬菜利用乔木与草本植物生态位的差异，在同一块土地上实现了多层次产出；通过间作、套作、轮作等耕作方式合理搭配不同种类作物、蔬菜、果树及家畜的养殖，使小院四季都有农产品可售。

在害虫管理上，小院采取物理+生物方法控制虫害，逐步告别农药；在杂草管理上，以人工+机械方式替代化学除草剂；在肥料来源上，通过种养结合实现内部循环——养殖产生的粪便经堆肥发酵后还田，替代了化肥。种子方面，除杂交玉米外，小院内所有作物均可以自留种。

团队还指导小院建立了湿地系统，用于净化生活用水和养殖废水，实现了水资源的循环利用。我们将这一设计理念总结为：“在10亩农田基础上发展的弘毅生态小院，经济物种有73种之多，包括植物、动物与微生物三大类。在这个系统中，害虫与杂草都变成了资源利用起来。”

三、国科大硕士研究生用数据证明生态小院价值

弘毅生态小院不仅是生产实体，更是科学研究的重要平台。2019年，中国科学院大学硕士研究生徐子雯以小院为研究对象完成了学位论文《有机种植模式下作物高产机理与效益分析——以弘毅生态农场为例》，对小院进行了系统的数据采集与分析。

（一）生物多样性

在有机管理模式下，生态小院具有经济价值物种70种（徐子雯统计为70种）。其中包含40种蔬菜、14种粮油豆类作物、6种禽畜鱼类、野生可食用植物资源6种、4种水果，苹果就包含了藤木1号、信农红、美洲8号、乔纳金、红将军、嘎啦果、金帅、红富士等8个品种。

相比之下，常规模式下当地每个季节只是单一性种植某种作物。生态小院生境多样，包括耕地、菜园、动物养殖场、果园和湿地等。6个月以上销售时长的产品为18种，占总产品种类的25%；3个月以上为42种，占总产品种类的58%——小院四季都可以生产丰富的农产品，明显优于当地集中上市的常规农业模式。

（二）环境质量

徐子雯的监测数据显示，弘毅生态小院模式有效减少了农田面源污染：

①土壤有机质含量达到18.1克/千克；

②重金属等污染物含量低，果园土壤中的砷含量接近0；

③灌溉水中亚硝酸盐含量低于0.05毫克/升。

有机种植的夏玉米和冬小麦各项指标中，达到优质级别的指标分别占53%和40%，充分保证了产品质量和安全性。

（三）经济效益

经济效益方面，数据更为震撼。弘毅生态小院的单位面积产值是当地普通农田的4倍、山东农田的10倍、美国农田的46倍。产值从2015年的36,839美元增加到2017年的42,571美元，增长了16%，具有较高的投入产出比与资源稳定性。另有报道指出，小院经济效益是周边普通农田或果园的5倍以上。

（四）生态小院成为考察热点

弘毅生态小院建成后，迅速成为生态农业领域的参访热点。

2019年3月30日，蒙山管理委员会组织辖区内第一书记、党支部书记、村主任等150人实地考察弘毅生态农场。考察团现场观摩了弘毅生态养殖区、弘毅生态小院、科学实验区、大田推广区等。在现场笔者详细介绍了生态农田病、虫、草害综合防控技术以及不同有机肥长期养地效果，回答了支部书记们普遍关心的产量、质量与销量问题。

2019年4月2日，安徽泗县科技局局长江宝丰一行6人专程考察弘毅生态农场。考察团同样现场观摩了弘毅生态小院。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谷仙、硕士研究生吴志远等接待了考察团。

2018年8月27日，政协广西南宁市江南区委员会“生态农业永续发展”课题组专程调研弘毅生态农场，对弘毅 “六不用小院” 生产模式进行了深入了解。

2018年6月，山西省大宁县县委书记王金龙率团调研弘毅生态农场，本人及中国科学院大学硕士生原寒、徐子雯、秦天羽等参与了接待。

此外，中国农业大学彭光华教授等生态农业专家、清华大学工业工程系教授及工程管理硕士研究生一行44人、常州大学绿色“丰”景团队8名师生等也先后到访。据不完全统计，弘毅生态小院已接待各类考察团数十批次，成为展示“六不用”生态农业的活样板。

五、取得的主要成绩

（一）从污染源到净化器

弘毅生态小院模式有效减少了农田面源污染。通过种养结合实现了元素循环，养殖粪便全部还田，生活废水经湿地净化，做到了污水零排放。土壤有机质大幅提升，重金属含量极低，灌溉水清洁安全。

（二）十亩地的高产值奇迹

小院单位面积产值是当地普通农田的4倍、山东农田的10倍、美国农田的46倍。两年间产值增长了16%。一个只有10亩地的小院，由一对60后夫妇管理，创造了远超规模化单一化农田的经济效益。

（三）可复制的生态样本

弘毅生态小院证明了“六不用”生态农业不是科学家的专属实验，而是普通农户可以掌握和经营的实用技术。小院中70个物种和谐共生，鸡、鸭、鹅在果园下自由生长（生长周期6个月，而工厂化养殖仅0.9～1.5个月），猪半散养、生长1年以上才屠宰（工厂化养殖仅4.5个月），真正恢复了动物福利。

六、农户从怀疑到坚信

对于弘毅生态农场的试验，蒋家庄村民一开始大多持观望态度。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对于用有机肥替代化肥是能够理解的——因为以前种地也根本没有用过化肥。但对于不打农药，靠脉冲诱虫灯来捕获害虫，他们根本就不相信。

随着生态小院逐年显现出实实在在的效益，农户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小院由一对60后夫妇管理，他们亲眼见证了十亩地上70个物种和谐共生的奇迹。生态小院的成功让周边农户看到：不用化肥农药，不仅能种出粮食，还能种出更高收益的粮食。

给农场干活的农民是有亲身体会的，因为他们见证了六不用种植的全过程。从“根本不相信”到主动学习生态种植技术，蒋家庄村民的观念转变，正是弘毅生态小院最宝贵的社会成果。

七、结语

弘毅生态小院用10亩地、70多种物种、4倍于当地的单位面积产值，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生态农业不是回到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而是用生态学智慧重构农业生产系统。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科研团队的技术指导下，这个由普通农户管理的十亩小院，实现了经济、生态与社会效益的多赢。

小院的成功也为“六不用”模式的推广提供了关键证据——如果一对60后夫妇能在10亩地上做到，那么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同样可以。弘毅生态小院的故事，正是这条任重道远之路上的一个坚实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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