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南下、禽北上”：恢复退化农牧业生态系统

蒋高明

一、项目背景

我国拥有60亿亩各类草地，是农田面积的3.3倍，占国土面积的41%。然而，连续多年的超载过牧造成了全国90%的草原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以离北京仅180公里的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为例，正蓝旗巴音胡舒嘎查12万亩草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退化，到上世纪末已有三分之一沦为沙地。沙尘暴频发，直接威胁华北地区的生态安全。

与此同时，农区面临着另一重困境。全国18亿亩农田每年生产约5亿吨粮食(2005年数据)的同时，还产生7亿多吨秸秆。大量秸秆在田间地头被焚烧，既污染环境，又浪费资源。农区集约化养殖畜禽粪便排放量是工业废弃物的2倍多，造成水体富营养化等严重污染。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本团队于2005年提出了“畜南下、禽北上”的战略构想。其核心思路是：将牧区的牲畜转移到秸秆过剩的农区饲养（畜南下），将农区集中饲养的家禽转移到草原牧区散养（禽北上）。这一战略“在草原解决的是沙尘暴、生态退化的问题；在农区解决的是烧秸秆、农田污染、农业生态不可持续的问题”。

二、本团队的技术创新

（一）科学依据

我国大陆全部草原生物量干重约3亿吨，按维持可持续要求的10%计算，全国可利用天然牧草仅3000万吨左右。而草原载畜量计算方式，是将草原生产的干物质全部让牲畜“吃干耗净”，实际牲畜数量又远超“理论”载畜量。

与此同时，7亿吨秸秆中可作饲料的部分占94.9%。如果全部转化成饲料，将是草原合理利用生物量的22倍。“仅秸秆饲料一项就可以满足全国10亿多只标准羊单位的‘口粮’”。因此，恢复草原的潜力“在农田，而不在草原”。

（二）农区秸秆养牛的技术突破

在山东平邑县卞桥镇蒋家庄，我带领研究团队将作物鲜秸秆揉搓、粉碎、压实、包膜，制成“微储鲜秸草”养牛。用200公斤左右的20头牛进行试验，粮肉比仅为0.9:1，5头牛月效益1735.1元。秸秆过腹还田后，牲畜粪便或沼渣还田，不但不会引起地力下降，反而增加地力。

（三）草原散养家禽的全新尝试

在内蒙古正蓝旗巴音胡舒嘎查，本团队引导牧民压缩牛羊数量，发展鸡、鹅等禽类养殖。草原养鸡具有多重优势：禽类对草原几乎没有破坏力；草原上各种昆虫、草籽、嫩叶都是禽类天然食物；试验表明草原上2000只鸡耗粮2300公斤，而在山东基地则高达4838公斤，每只鸡可节粮2.27公斤，节约率达52%。全国年消耗鸡47亿只，如北上养鸡，每年可省出粮食107亿公斤。

三、活动现场报道

（一）“畜南下”试验示范基地

2007年，我与山东农业大学合作，在秸秆产量丰富的平邑县蒋家庄村建起山东农业大学生态定位研究站，建成占地40余亩、集种植养殖于一体的生态农业示范基地。此后，弘毅生态农场正式成立，“畜南下”大型试验示范基地在此扎根。

在弘毅生态农场，废弃玉米秸秆被青储养牛，建立了多条生态循环农业方式。这里也成为国科大的重要实验基地。据测算，利用全国50%的秸秆，可支撑近1亿头牛，产生粪便约9.1亿吨，含有134.8万至157.3万吨纯氮，折合674.2万至786.4万吨硫酸铵。

（二）“禽北上”草原试验

自2000年起，我们就在浑善达克沙地腹地的巴音胡舒嘎查从事生态恢复试验。2003年，围封沙地每亩鲜草产量达到5300斤，团队随即着手“禽北上”试验——引导牧民养鸡。经过连续9年努力，80平方公里严重退化的沙地草地初步恢复到上世纪60年代水平。

2005年以来，我们先后养殖10万只鸡，发展生态柴鸡蛋产业。牧民呼和图嘎从饲养牛羊转型为“牧鸡人”，在草原上放养“草原飞鸡”。牧民那森乌日图2007年养殖400只鸡，净收入7000多元。

四、取得的主要成绩

（一）沙地恢复与草原重现生机

巴音胡舒4万亩围封草场植被全面恢复。往日严重退化的沙地如今牧草丰茂，流动沙丘基本消失。我国十大陆地生态系统缺乏非洲那样的稀树疏林草地，恢复后的浑善达克、科尔沁、毛乌素、呼伦贝尔四大沙地，在健康状态下恰好补充了这一类型，是温带的“萨王那”。

（二）农牧民收入大幅提升

山东平邑：在本团队带动下，全县肉牛存栏量达4万头，年纯效益8000余万元。卞桥镇发展沼气2210户，占全镇总户数的28%，其中蒋家庄村发展沼气123户，占农户的49%。

内蒙古正蓝旗：不计牧民劳动力成本，每只鸡净赚15元左右。养殖1000只鸡的收入相当于养50只羊的收入。牧民由买草变为卖草，户均净增收入4万元以上。

（三）模式在全国推广

弘毅生态农业模式在全国推广122余处，面积逾100万亩。

五、农牧民从怀疑到主动参与

“畜南下”让山东农民尝到了甜头。蒋家庄的农民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主动参与秸秆养牛。秸秆从“三堆”废弃物变成了宝贵饲料。

“禽北上”则彻底改变了内蒙古牧民的生产方式。围封初期，牧民强烈抵触：“白沙子上能长草？”“牲口吃什么？”但围封第二年，4万亩草场上的草长得接近一人高时，牧民的眼神中泛起了敬意。

现任正蓝旗巴音胡舒嘎查支部书记呼和图嘎从养牛羊转型养鸡后，养鸡成本每只60元，卖到北京每只128元。看到他的收入不错，又有13户牧民跟着养鸡，数量很快达到2万多只。那森乌日图2007年养殖400只鸡净收入7000多元，今年已养殖2000只。

六、国内外影响

“畜南下、禽北上”成果被写入美国大学地理学与环境类教科书。《地质与环境》（Geology and the Environment）第6版收录了蒋高明课题组在浑善达克的治沙案例，指出“禁牧封育、‘以禽代畜’等措施已取得了减少沙尘暴危害、增加牧民收入的明显效果”。

2007年，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长篇报道了巴音胡舒生态恢复效果。正蓝旗巴音胡舒嘎查作为中国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成功案例，被《科学》杂志专门报道。

2007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委员会在巴音胡舒嘎查召开现场学术交流会，来自11个国家的代表现场观看了沙地生态恢复及其草原养鸡效果，巴基斯坦专家将草原养鸡技术引进到了他们国家。笔者著作《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SUMAMAD项目资助。

2015年，本团队负责人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同时共同提出的生态草牧业概念，被写进了中央一号文件。

从“十一五”开始，国家逐步意识到“轻建设、重保护”的重要性，“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已上升为国家退化生态系统的主流治理模式。农业农村部强调积极稳妥推进畜禽养殖业向粮食主产区转移，与“畜南下”思路形成呼应。

七、结语

“畜南下、禽北上”战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让牛羊去农区吃秸秆，让鸡鸭来草原捉虫子。“畜南下，禽北上”，解决的不仅是草原退化和秸秆焚烧，更是农牧民共同的致富问题。这一模式被写入美国教科书、登上《科学》杂志、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注，证明了中国科学家用东方智慧为全球生态治理贡献的中国方案是切实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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