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六不用生态农（草）业在内蒙古的实践与成效：以正蓝旗浑善达克沙地生态恢复为例

蒋高明

摘要

内蒙古自治区是我国北方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然而长期以来过度放牧导致草原大面积退化和沙化，直接威胁到华北地区的生态安全。2000年起，本团队在内蒙古正蓝旗浑善达克沙地腹地的巴音胡舒嘎查设立生态恢复试验区，开创性地提出“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的治理理念，探索出“围封禁牧、自然恢复”与“以禽代畜”相结合的生态草业新模式。经过十年持续努力，试验区4万亩退化沙地得到全面恢复，流动沙丘基本消失，牧草丰茂、生机盎然，牧民由买草变为卖草，户均净增收入4万元以上。该案例被美国《科学》（Science）杂志报道，并写入美国大学地理学与环境类教科书《地质与环境》（Geology and the Environment）；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的现场会议听取了项目汇报。

一、项目背景

浑善达克沙地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蒙语意为“黄色马驹”，是中国的四大沙地之一。这片沙地距离北京直线距离仅180公里，是华北地区沙尘暴的主要源头之一。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长期过度放牧和人口压力，浑善达克沙地生态系统急剧退化。以巴音胡舒嘎查为例，全嘎查12万亩草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退化，到上世纪末已有三分之一沦为沙地，80%的草场出现沙化。饲草成为草原上最稀缺的东西，牧民不得不从外地购买草料维持牲畜生存。

面对日益严重的沙化问题，国家和地方政府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力进行生态治理。传统的治沙思路是在沙地上大规模种树和飞播，但效果并不理想。浑善达克沙地年均降水量仅200至400毫米，根本不适宜种树。2001年，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科研团队按照传统方式在巴音胡舒设计了层层防护林带，种下柳树、榆树，并采用飞播手段撒下山杏、沙柳、沙棘种子。然而第二年发现，除了流沙上有少量沙棘、羊柴成活，种植的树林几乎全部死亡，大量飞播的种子被风刮走。五六十万元的经费换来的却是迎头一击。

二、本团队技术指导

（一）“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的科学发现

2002年6月，一个偶然的发现彻底改变了治沙的方向。嘎查支书乌日图上初中的儿子胡赫图格在玩耍时，发现一处沙窝上长出了茂密的青草。当时，我闻讯赶到，用尺一量，草高竟达143厘米。这些草并非人工种植，只不过是因为围封禁牧、两年无人干预，大自然就自己完成了恢复。

我由此意识到：“自然的力量比科学家的力量更大。”与其大规模种树、飞播却屡屡失败，不如让沙地自然恢复长草——既不用大规模种树，也不用大范围飞播。这一发现奠定了“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这一全新治沙理念的科学基础。

（二）自然力恢复的技术路径

我们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形成了一套系统的技术路径：

一是围封禁牧、自然恢复。 对严重退化的4万亩沙地实施围栏封育，让大面积的天然草地休养生息。我们将其称为“以地养地”的治沙模式。围封的成本极低——每亩围栏仅需4元，而种树则常常陷入“种了死、死了再种”的恶性循环。

二是“以禽代畜”、减轻草原压力。 团队提出“畜南下、禽北上”的草原生态恢复战略。具体而言，就是将牧区的牛羊等大型牲畜转移到秸秆过剩的农区饲养，而将农区集中饲养的家禽转移到草原牧区散养。在巴音胡舒，团队引导牧民压缩牛羊数量，转而发展鸡、鹅等禽类养殖，2005年以来先后养殖10万只鸡，并发展生态柴鸡蛋产业。

三是种养结合、解决饲料问题。 为解决禁牧后牲畜的饲料短缺问题，团队专门开辟了1000亩人工草场，种植青贮玉米。部分解决了牲口的饲料问题，也为牧民提供了稳定的饲草来源。

（三）六不用理念在草原的延伸

我们在山东弘毅生态农场全面推行的“六不用”生态农业理念——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地膜、激素与转基因种子——同样适用于草原生态恢复。在浑善达克的实践中，我们团队杜绝化学合成物质对草原的污染，依靠自然力恢复植被多样性，通过“以禽代畜”实现生态养殖与草原保护的统一。这一模式后来被总结为“六不用”生态草业，成为弘毅生态农业体系在草原地区的成功延伸。

三、活动现场报道

（一）试验区的十年蜕变

2000年，我们等在内蒙古正蓝旗浑善达克腹地设立了生态恢复试验区。试验区位于巴音胡舒嘎查，有72户288口牧民，土地8400公顷。项目最初由中国科学院西部行动计划专项资金资助。

围封禁牧初期，遇到了来自牧民的强烈抵触。“白沙子上能长草？”“牲口吃什么？”牧民纷纷质问。围栏禁牧打破了长久以来散养牲畜的习惯，甚至有牧民夜间偷偷放牧。然而，围封第二年，4万亩草场上的草都长得接近一人高。打草的时候，牧民投向科学家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敬意。

10年过去，试验区面貌发生了根本性改观。往日退化严重的沙地如今牧草丰茂、生机盎然。白沙子上长出了草，间或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儿，榆树幼苗也慢慢多起来，流动沙丘基本消失，颇有“塞外江南”的神韵。我将这一成果比喻为温带的“萨王那”，即生态学家指代的稀树疏林草地。

（二）香山生态论坛专题报告会

2011年9月23日，由本人主持的《科技导报》学术沙龙暨香山生态论坛专题报告会在中国科学院植物所举行，主题为“浑善达克沙地生态恢复十年：机遇与挑战”。报告会围绕浑善达克沙地生态恢复效果、植物生理生态、生态系统生产力、生物多样性、沙地草地保护中的“替代生计”等议题展开了深入研讨。这一论坛系统总结了十年试验的成果与经验，标志着浑善达克模式从科学试验走向了更大范围的推广应用。

（三）内蒙古六不用生态农(草)业的推广延伸

浑善达克生态恢复的成功经验，为六不用生态农业在内蒙古的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六不用平台+农户农业模式已在内蒙古等省区推广面积约100万亩。本团队提出的生态草业概念已为决策层所接受。在内蒙古的实践中，六不用理念与草原生态保护有机结合，在部分牧区推广了有机饲料种植、生态养殖等模式，初步实现了“六不用，三到五倍效益”的目标。

四、取得的主要成绩

（一）沙地全面恢复

经过十年自然力恢复，巴音胡舒试验区的生态效益极为显著：严重退化的沙地恢复到20世纪50至60年代的水平；4万亩围封草场植被全面恢复，流动沙丘基本消失；生物多样性得到有效保护，多种植物和动物重返草原；恢复成本大幅下降，仅相当于传统治沙模式的10%左右。中国的四大沙地和部分草原，都是可以靠自然力来恢复植被的。

（二）牧民收入大幅提升

在经济效益方面，试验成果同样令人瞩目。牧民由买草变为卖草，户均净增收入4万元以上。饲草短缺问题彻底解决，部分牧民甚至可以将多余的饲草对外销售。通过“以禽代畜”发展生态柴鸡蛋产业，为牧民开辟了新的收入来源。牧民家庭的生活条件也得到全面改善——通了电和公路，喝上了安全的饮用水，住上了带卫生间的新房。

（三）治理模式成为国家主流

“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已上升为国家退化生态系统的主流治理模式。从“十一五”开始，国家也开始意识到“轻建设、重保护”的重要性，有关部门对浑善达克模式进行了大规模推广。然而，草长出来，却不是科学家种的，而是自己长的，这个需要勇气来说出来。

五、牧民从抵触到认同

牧民的态度变化，是浑善达克试验成功最生动的注脚。

试验初期，强烈抵触。 围封禁牧打破了牧民世代散养牲畜的习惯。老书记那森乌日图回忆，当时牧民纷纷找他施加压力，他和村长还发生了争执。有牧民质疑：“白沙子上能长草？”“牲口吃什么？”

试验中期，态度转变。 围封第二年，当4万亩草场上的草长得接近一人高时，牧民投向科学家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敬意。那森乌日图说：“原来自家牲畜都吃不饱，现在有三成牧民可以卖饲草，这让大家没有想到。”

试验后期，主动参与。 随着生态恢复和收入提高，牧民从被动接受变为主动配合。生态柴鸡蛋产业的发展为牧民提供了可持续的生计来源。蒋高明团队让牧民自己选择发展模式，只是在减少牛羊饲养量的同时，用养鸡来改善经济状况。

六、国际影响

2010年，美国大学地理学与环境类教科书《地质与环境》（Geology and the Environment）第6版收录了蒋高明课题组在浑善达克的治沙案例。该书第12章《干旱区、风与沙漠化》以“中国是否正在被沙漠化吞噬？”为题进行案例分析。该书作者介绍了笔者团队的生态恢复实验，指出“因为树木主要依赖地下水生长，草利用雨水就可以维持生存，以草代树目前取得了很好的治理效果”。在5年时间内，禁牧封育、“以禽代畜”等措施已取得了减少沙尘暴危害、增加牧民收入的明显效果。

2007年，国际著名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317: 314-316）专门报道了巴音胡舒生态恢复效果。正蓝旗巴音胡舒嘎查作为中国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成功案例之一，被美国《科学》报道，并进入了美国大学教科书。

我们的研究成果还引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极大关注。2007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委员会在内蒙古正蓝旗浑善达克沙地生态恢复现场召开的学术会议听取了我们的项目汇报。时年，本人担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副秘书长、联合国大学SUMAMAD计划中国项目区负责人。

浑善达克模式的经验得到了国外同行的广泛认可。地中海沿岸的六个国家对这一技术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够引进植被恢复技术。巴基斯坦等国家拟借鉴中国经验。2006年国际荒漠化年期间，本人出席了在阿尔及利亚召开的全球荒漠化与国际政策规则国际会议。浑善达克生态恢复模式也因此被中外媒体广泛报道。

七、结语

我们在内蒙古正蓝旗浑善达克沙地长达十年的生态恢复实践，开创性地证明了“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这一生态学原理在沙地治理中的巨大威力。从“无为而治”的科学发现，到“围封禁牧、自然恢复”的技术路径，再到“以禽代畜”的产业模式，浑善达克模式不仅让4万亩严重退化的沙地重现生机、让牧民户均增收4万元以上，更被写入美国大学教科书、登上《科学》杂志、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高度认可。

这一实践深刻揭示了一个道理：生态农业和生态恢复的核心，不是用更多的技术去干预自然，而是尊重自然规律、释放自然力量。造林不如保林，种草不如自己长草。浑善达克的故事，不仅属于内蒙古草原，更属于全世界所有面对土地退化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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