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小本”（读研朋友之语）的我进入了中国科学院系统，开始了实验员的生涯，天天做PCR：从福尔马林保存的珍贵标本里面提取DNA，用保守引物做PCR，然后将产物外发测序。数据如何处理就是老师的事情了。人生的乐趣在那段岁月就停留在跑胶的时候，一条条发亮的扩增产物，照亮着我追寻梦的方向。深夜在实验室忙碌的我，如精细饲养的鳑鲏（实验材料）一样，在水缸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某天，平静的心掀起了波澜，开始向往外面的生活。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月能剩下几块钱（好的话，可以剩下几十块），天天和一帮年轻的朋友做饭、打球、吹牛，偶尔也吐槽老板。有一天意识到大家开始分崩离析，熟悉的朋友一个个离去，我也卷起了行囊，迈向了人生的一个转折。

(鳑鲏)

  我进了一家研发型生物科技公司。那个时候干这个活需要勇气——不是我需要勇气，是老板！要把很脆弱的生物系统付诸产业化，到现在都是极具挑战的任务；那个时候有勇气的人不多，敢忽悠的人更少。又是一群懵懂的少年，以流水线作业的方式，为着老板的梦想，为着自己的梦想，PCR、连接、纯化、表达、免疫。在一群研究生组长的领导下，我还是天天PCR，而且多了一些任务：离心，跑电泳。那个时候人生的意义在哪里？我没有答案，也许还是那一条发亮的PCR条带，也许是一条蛋白电泳的条带。

（核酸电泳）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人生永远是意外多于计划。在满怀激情憧憬自己在这个魔幻城市美好未来的时候，随着时代起伏的浪头，我被抛出了这个美丽的泡沫。只好来到另外一家公司，也是做分子生物学。PCR，蛋白纯化。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只是年月除了给我憔悴，也给了我一丁点资历——我变成了小组长。耳边时常响起高考填报志愿时的那句“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人需要梦想”。梦想总是遥不可及，是不是应该忘记？生物公司的力量如此微小，让我感到前途其实比PCR、比蛋白更脆弱。我想换一种活法，跳槽到了贸易公司。

  选择贸易公司的道理很简单：因为除了分子生物学，啥也不会，对于想“再就业”的我，已是为数不多的选择。那就从头学吧。从跟单，到做单，到市场，溜了一圈后，发现自己做的，好浅好浅，每天就是发邮件、回邮件、询价、报价、联系工厂、联系货代、联系银行、追问信用证、追问发票、追问退税。除了老板画的那个大大的饼，和我每天早晨吃的煎饼，我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虚与委蛇的生活，和不甘无为的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于是收拾心情，想着要提升自己。 

  在公司里找客户看报价，在出租屋内抱着红宝书、黑宝书挑灯背单词。白天饭桌上举杯喝的是生活，夜晚挑灯苦读读的是梦想。一个个艰涩的英语单词，一次次让人懊恼的考试成绩，在沮丧和倔强之间拉扯的我，屡败屡战。数年之间，居然三战GRE，四考托福。几经波折，幸运的我拿到了大洋彼岸的录取通知书，也幸运地通过了签证，开始了洋插队的生活。

（红宝书） 

  如果说以前读书靠的是小聪明混过了毕业，这次读书我是认真的，真的是以做学问的方式，带着偏执的情绪，用心做好每一次实验，用心写好每一篇文章；认认真真地PCR、提蛋白，认认真真拿学位。尽管和同学们相比，我已经晚出发了好几年，彼时心情平静的我，遇到了人生中难得平和的时光。可惜，人不能永远躲在象牙塔里。毕业后又滞留在学院里缓冲了一阵，我再次出发。

  这次出发，还是在实验室里，一遍遍地PCR，纯化蛋白。有时候我会想，多少次，我都以为自己脱离了这个，但是命运一次又一次把我推了回来。这就是人生，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心境变了：不再抗拒，不再激愤，也不再年轻了。

  路还很长，今天我于此处画一个“印”字，好让将来，能发现，原来，我路过这里。

  （本文初稿形成于2013年前后，增改后发表于科学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