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博士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科学家，在读博期间，从未见他对学生或其它老师发过火。我进他的课题组时，他正是年富力强，经费和文章都很充足，我对他的指导也是言听计从。很难想象，我一个外国留学生，居然会跟他起冲突！

  我进组后就开始接着刚毕业的师兄P博士的研究，是关于金属b内酰胺酶L1的折叠课题。当时正在上L博士开的生物物理课程。L博士在课上提到，两个未成对电子之间会互相影响。这个影响可以通过 电子顺磁共振（EPR，electron paramagnetic resonance）技术来测量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太恰当的比方就是让两个人互相喊话，就能测出两个人的距离。

EPR的原理图

  L博士在演示稳定自由基的EPR谱的时候，我陷入了对自己课题的疯狂的想象：

  （1）   我当时研究钴离子替代的金属b内酰胺酶L1的锌离子，钴离子含有未成对电子；

  （2）   如果我在蛋白某个氨基酸上标记一个稳定的自由基，就可以测量金属离子与标记氨基酸之间的距离了；

  （3）   更近一步，如果我把蛋白质催化水解过程冻结在不同的时间点，理论上就可以得出蛋白质在催化过程中构象变化。

  其中（1）与（3）是实验室已经确定的，（2）我自己不确信，所以在一个周会（我每周与导师有1次面对面的沟通，汇报实验进展，讨论实验计划）跟C博士提出了我的思路。C博士被我的想法吸引了，他说理论上可行，但是鉴于这方面研究的人极少，他要和威斯康星医学院的EPR专家B博士讨论一下。

  我当时也就是在课堂上灵光一闪，后来忙着实验和上课，这个事情就淡下来了。但是很快我发现同组的N开始构建突变体（为定点自旋标记做准备），然后去威斯康星医学院做实验，很快就有反馈，实验结果与理论计算符合得非常好，计划向领域内顶刊P刊或J刊投稿。我一下懵了，憋了3年才想出来一个好的idea，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跟自己没关系了？

  在文章进入投稿环节的时候，我完全被排除在流程之外，我非常生气，一夜未眠。我并非因为N的进展生气，我生气的是导师将我的idea，讲给另一个学生听并且安排学生去做这个方向。我当时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跟系主任M博士去投诉，本来我英语就不好，人很激动，一顿猛烈的情绪输出后。M博士大致听明白了，然后安慰我，说会跟导师商量此事，让我安心学习。

  然后就是给大学同学HL打电话，他当时在同州的另一所大学读书。我气呼呼的讲述了整件事情，喊着老师太偏心，我要转学的口号。HL很耐心地听我说完了整件事情后。轻轻地反问了我一句：如果受了欺负就要跑路，那么在哪里能待的住呢？这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让我从高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我敲响了老师办公室的门。坐下来努力平复自己后，我提出了自己的抗议。

  C博士听完之后，跟我说了以下几点：（1）这件事情我不对。当时B对这个想法也很着迷，他催促赶紧制备样品测试一下。N毕业在即，一篇文章有些单薄，所以就让他尝试一下。没曾想实验虽然简单，结果却很好；没有考虑我的感受；（2）虽然我提供了最初的idea，但是没参与做实验及写文章，所以只能给我第二作者。

  听完了C博士的两点解释，我气也消了大半，还是有些不大高兴。

  C博士拉过办公室的黑板，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问题，然后跟我说：我知道你是实验室里最勤奋的学生，现在有这个四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答完，我就让你什么时候毕业！

导师手写的论文框架（局部）

  很难说高高兴兴地离开，但是走出导师办公室的时候，我平静了下来。后来文章发表了，我是第二作者，不能将内容写入自己的博士论文。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目标就是为了回答黑板上的四个问题。在第四年的上学期，我走进导师的办公室说，老师，这四道题我都有答案了，我准备毕业了。C博士回复说，是的，Peter！我很高兴你可以毕业了；我也很难过因为我要失去你了。

  每当听闻学生与导师反目的悲剧，我都忍不住想起我的导师C博士和这次冲突。我事后常想，在idea的交流中，他应该是无心疏忽，因为他很忙（项目申请，教课，分管系里研究生招生），我的idea也超乎了他的专业范畴，N之前与B博士有合作，种种沟通不畅导致了误会与冲突。其次是我跟M博士告状，但是C博士之后并未因此事为难我，也再未提起此事。最后他信守承诺，让我在4年内毕业，并且向Benkovic强烈推荐我。

  每每念及此事，我为自己冲动感到汗颜（只有情绪，没有解决问题的思路），也充满了感激：一则感谢导师的宽宏大量，再则感谢HL的忠告。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先把自己的idea写成简短邮件发给导师，确认讨论记录；若导师安排他人推进，我会直接问清楚分工和署名，而不是先越级投诉。对导师而言，学生的idea哪怕不成熟，也值得被透明地讨论归属。师生之间最怕的不是分歧，而是沉默和猜测。

（声明：事情已过去多年，细节记忆可能有出入；为保护隐私，部分人名用化名/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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