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俗语正音正义

6. 搁俩豆儿

妈妈下地干活，出门前告诉闺（读gun一声）女（读ning轻声）（东北方言对女儿的称呼，也叫姑娘）：“我走了你馇(读cha一声)大碴子粥，搁（读gao一声，如高）俩大芸豆。”闺女答“嗯那，知（读zhi二声）道啦”。这大碴子粥放芸豆（又叫大豆，可不是黄豆），用新苞米（玉米，包谷，棒子）把大芸豆煮开花，是东北美食，很多东北人吃不够。刚走出门，妈妈不放心，又回来嘱咐了一下“馇好了，尝尝芸豆熟（读shou二声）不熟。” 闺女答“嗯那，知（读zhi二声）道啦”。这大碴子就是苞米碴子，即去皮、破碎的玉米粒。颗粒较大，一粒玉米破碎成两三粒的叫大碴子；颗粒较小，一粒玉米破碎成十几二十多粒的叫小碴子。因为芸豆的颗粒比大碴子还大，更耐煮，妈妈煮担心不熟，又回来嘱咐一遍。

妈妈走后，闺女馇上了大碴子粥，往里面放了两粒芸豆。因为大碴子远比大米、小米耐煮，东北农村煮大碴子要烧两遍火。第一遍火烧开，让米在热水中泡一两个小时，泡胀了、软了，再烧第二遍火。这样不仅可以省柴火，还不用把人一直绑在灶边看着烧。闺女烧完第一遍火，等了一两个小时，找到了一粒芸豆，尝了尝，还没熟透，就开始烧第二遍火。二遍火烧完，又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另一粒芸豆，尝了尝，熟透了，已经煮开花，面乎乎的了。

妈妈下工回到家，能吃上了闺女煮的现成饭，本来很高兴，可看了一眼，问闺女“怎么没放芸豆？”闺女答：“照你说的，放了俩芸豆，又尝尝，尝了两遍，都尝没了。”这是我们小时侯经常讲的段子。原来，东北方言中“俩”不仅仅表示二或者两个的意思，在大多数语境下，俩不是实数，是虚数，表示一点儿、少量的意思。比如，人手不够，需要加俩人儿，这里不一定是加两个，而是加几个的意思。某事儿答应过两天办，这两天也大多是虚数，不一定是指后天办好，而是过几天的意思。妈妈说加俩芸豆，不是加两粒的意思，而是加一点儿的意思，让死板的闺女给理解错了。

这个段子里的东北方言较多，我们第一次听这段子能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不懂东北方言的读者能不能理解。这里把女儿叫姑娘，闺女，读gun’ning。把煮粥叫馇粥，把搁读成高，把知道读成直道，把玉米叫苞米。嗯那、苞米碴子、大碴子、小碴子，都是东北方言。笑点在于对“俩”的不同理解：妈妈让放一点芸豆，女儿只放了两粒芸豆。

在东北方言中，烹饪所用的动词有多个和普通话不同。普通话说煮饭、煮粥，东北话这个煮有不同的词。比如馇粥、馇猪食，这个馇是煮的意思。表示煮的更一般的词是熬，读nao一声或二声。比如熬粥、熬菜、熬皮冻儿，都读nao。

蒸在东北方言里也有不同的词。把生的食物蒸熟叫才蒸，比如蒸馒头、蒸包子、蒸粘豆包。已经熟了的食物，凉了以后下顿吃，再蒸一下加热，叫熥（读teng一声，但拼音打字输入tong才出来），比如：把馒头熥一下，这个菜先熥熥再吃，粘豆包吃以前必须先熥软乎了才能吃。这个熥还可以说成遛（读liu四声，如六），比如：虽然天还没大冷，可凉的饭菜也要遛遛吃才好，粘豆包要遛软乎了蘸糖才好吃。有一个点击量很大的南方女婿北方丈母娘的搞笑视频系列，丈母娘让女婿把干粮遛遛，交代完就等着吃饭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到厨房看见女婿端着一盆馒头在厨房里来回走来走去，原来南方女婿把“遛遛”当成北京话的“遛弯儿”，就是散步了。这熥熥、遛遛如果只是简单地加热一下，不管热透热不透，还可以说成嘘（吸）溜一下，就是用水的热乎气儿简单地熏一下。

顺便说一下，东北人把丈夫或女儿的丈夫都叫女婿，女儿的丈夫叫女婿是指着女儿叫的，实际上是说女儿“她女婿”。为避讳本人称呼起来不方便，指着儿女的称谓称呼对方是一种常见的习俗，不止东北方言中有，古人也有，《三言二拍》中就常见。就像评剧《杨三姐告状》中，赵丽蓉（扮演杨三姐的妈妈，是高贵英的岳母）把高贵英叫“她二姐夫”，这个“她”指的是老太太的三女儿杨三姐，就是自己的女儿杨三姐把高贵英叫二姐夫；而高贵英把杨三姐（高贵英的妻妹，小姨子）叫作“她三姨”，这个“她”指的是高贵英女儿的三姨，就是杨三姐是高贵英和杨二姐的女儿的三姨。

黑龙江人对女儿的丈夫更明确、更一般的称呼是“姑爷”，这里“爷”读轻声。但辽宁人就不叫“姑爷”了，而是叫作“姑爷子”，这里爷读二声，不再读轻声了。这“爷”当然是尊称了。东北人对姑爷高看一眼应该是满族习俗的遗存。满族人家女儿的地位高，比儿媳妇地位尊崇得多，他们把未出嫁的女儿叫“姑奶奶”（注意不是爸爸的姑姑才叫“姑奶”）、“姑奶（读nan三声）子”，当然是尊贵的意思了。既然女儿是“姑奶奶”，女婿当然就是“姑爷”了。看老舍的《正红旗下》，老舍的妈妈总受老舍的剩女大姑的气，就是这种习俗的反映。未出嫁的女儿尊贵，据说是因为满族人的女儿能选秀，能攀龙附凤，未来的丈夫家不知道有多尊贵，所以轻视不得。这说法的真假难于考证，姑妄听之吧。

顺便说一下，这正红旗下的“正”读三声，是“整”的意思。按满族的八旗制度虽然有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个旗，但各旗的旗帜只有黄、白、红、蓝四种颜色，同一颜色的两旗根据有没有镶边区分，所以才有“正”和“镶”的区别。正的意思是整个旗帜不镶边，是单一颜色；“镶”意思是在旗帜的边缘镶其他颜色的边儿。所以这个“正”的意思是“整”，一定要读三声才对。

说远了，还说烹饪。东北人作菜，常常说熬（nao）菜，就是煮或者炖，很少说炒菜。比如说：取（读qiu三声）几个猪爪，熬烂乎地。我们小的时候，姥姥给念的童谣“喷儿喷儿欻，喷儿喷儿欻，精米（粳米）干（读gan二声）饭熬(nao)猪爪，给妈一个给爸俩”。“熬”这个词现在用得不多了，现在用得多的是“炖”。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东北名菜，有一个是乱（读lan四声）炖，一个是铁锅炖。这乱炖就是不论什么菜和肉，一起炖上一大锅，就像河南的大锅烩菜，不过东北乱炖肉多些，更好吃。这铁锅炖，可以炖大鹅、炖土鸡、炖排骨，当然要有配菜比如粉条、土豆、豆角、干豆角、干葫芦条、蘑菇之类，锅边还可以贴饼子。无论是熬还是炖，不过是煮烂的意思。在东北，这炖煮比煎炒普遍得多。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是东北天冷，大锅炖得热乎乎的，可以保温长一点，防止油脂冷凝口味降低。火锅据说是满族人的发明，满族人发明火锅就是这个原因。火锅也是乱炖，不过是随煮随吃而已。东北老百姓过去都用大柴灶，不能把锅端起来离火精确控制火候，也不能把锅端起来翻勺，把菜炒均匀，大灶的火也不容易控制，所以只有饭店的小份菜才能作好煎炒，普通老百姓家里一大家人用一两口大锅还是炖煮更容易。尽管我们说起作菜就是“煎炒烹炸咕嘟炖”，但最常用的还是“炖”。

20260921写就，20260924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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