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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3. 泡子,鱼,养鱼池

已有 1313 次阅读 2026-9-23 08:47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那方水土那方人3

 

三 泡子,鱼,养鱼池

 

除了大濠,九连还有许多泡子。泡子也叫水泡儿,是纯粹的东北方言。记得我们小学时的课本讲铁人王进喜到大庆打井,用泡子里的水开钻机,书中对泡子的注解是“小湖泊”。大的泡子可以叫成小湖泊,但下雨形成的一个小水洼,天一晴就干涸了,也可以叫水泡儿,或者叫小泡子。儿化一般代表泡子小,就像北京正经的大城门都叫“门”,而不太正式的小城门都儿化,比如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阜成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都叫“门”,而东便门儿、西便门儿都儿化。九连的泡子大多在大濠两边,九连与南边的中铁屯儿中间也有些小泡子。

这“屯”也是东北方言,黑龙江把农村的居民点儿不叫村,而叫做屯子、“屯儿”。就像有些地方把村子叫“寨子”,比如山西有大寨,西安小寨。有些地方把村子叫作“堡(pu三声)子”。这寨子、堡子都是农村防备兵、匪的防御工事,因为居民都住在工事里面,一个工事就围成了一个居民点,所以居民点才叫成了寨子、堡子。我前面讲到九连的西边是林家围子,这“围子”可能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屯子或屯儿是因为原来那里是屯兵之地。因为满族人最初是军民合一的,他们的八旗兵都是带家属的,屯兵的地方也就是居民点儿。就像明朝把边地屯兵的地方大的叫卫,小的叫所,形成了许多带“卫”、“所”的地名一样,比如天津卫、威海卫、宁远卫(辽宁兴城)等。东北直到清末才对汉族人开放,地名的称呼也就沿用了满族的习惯,很多地方把村子叫作“屯”。赵本上唱起“我的老家就住在这个屯儿,我是这个屯里土生土长的人儿呀”,东北老乡立刻心领神会,而南方人可能还一头雾水。

说回泡子。泡子一般较浅,天旱的时候小泡子就干涸了。泡子里面也是生机勃勃的。泡子里局部高的地方从水中突出来,就像泡子里长出了一些小岛。不过这泡子本来就不大,里面的小岛实在是太小,一般也就一两尺大小,上面长满草,当然不能叫作岛,而是叫作塔头墩子。塔头墩子本来只是一堆土,年复一年,一场一场的雨却并不能把它冲刷到矮平。因为塔头墩子上有草根护着,下雨也不发生水土流失,所以塔头墩子总在泡子里年复一年地长出新绿。

泡子里更多的生命是青蛙和癞蛤蟆。每到春天,成群的小蝌蚪(当地叫蛤蟆骨朵)在泡子里自由自在地游着。我们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出了前腿,长出了后腿,尾巴消失,变成了青蛙或蛤蟆。夏天的晚上,整个九连都能听到远远的蛙鸣,咕咕呱呱地响个不停。青蛙是人们都喜欢的,因为青蛙不仅长得秀气、漂亮,书上还告诉我们青蛙一年能吃多少多少害虫。癞蛤蟆却是人们都讨厌的,不管书上怎么宣传癞蛤蟆比青蛙更能吃害虫,他的疙疙瘩瘩外表和土里巴唧的颜色还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可见一般人还都是外贸(外貌)协会的。东北有句土话,叫作:癞蛤蟆蹦(到)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用来形容对人无大害却招人烦的人。这膈应是东北方言,讨厌、让人厌恶、恶心的意思。

那时也没有保护生态平衡的意识,连里有六十几户老职工。因为农场是国营的,连里种地的农民月月开工资,吃商品粮,虽然从事农业劳动,分配方式却和工人一样拿固定工资,所以叫作农业工人或者农工(和现在的农民工可不是一回事儿)、职工。和知青相对,原来的职工年龄大,就都叫作老职工。老职工家里的鸭子、鹅子放出去,自己就知道往泡子走,因为那里的蝌蚪、水草是它们的美食。我们也把蝌蚪捉回家喂鸭子。有一次,我和二哥在泡子边看到一个好大的青蛙,足有三四寸长。二哥蹑手蹑脚走过去,慢慢地伸出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接近,突然伸手一抓,那青蛙就成为我们的俘虏了。这么大的青蛙,我们从来没见过,怎么处理呢,想了想,扔到灶坑里烧烧吃了,味道忘记了,应该不错。在铁力,吃青蛙的虽然不多,但吃蛤蟆就很平常了。这能吃的蛤蟆当然不是癞蛤蟆,癞蛤蟆据说有毒,没人吃的。能吃的蛤蟆叫蛤什蟆(子),学名叫作东北林蛙,肚皮上有红点,不仅能吃,还是高级补品。要吃蛤什蟆,可不是一只一只地去捉的,而是用网打,或者冬天在河上或者泡子上凿冰窟窿到水下捞的。本来,东北人并不认为那东西有多稀奇,和泥鳅、小鱼一起捉了炖炖,打打牙祭。那时难得有荤腥,谁管他是蛤蟆、泥鳅还是小鱼,总是荤腥吧?

可后来南方人开始认准了蛤什蟆油是高级补品,论克卖,很贵,这东北老乡捕捞蛤什蟆的积极性可就大大提高,改革开放没几年,从东北到南方销售蛤什蟆油的渠道一打通,没几年蛤什蟆就成了保护动物了。这蛤什蟆油并不是把蛤什蟆的脂肪,而是雌蛙怀卵成熟期的输卵管,晾成干品就像木耳一样泡发后能胀得很大,当年干品的单价和银子差不多。这东西这么贵,很多人不惜坐牢也要去捕捞,就算保护也难免要灭绝。就像冬虫夏草、燕窝、鱼翅,都说这补那补,这好吃那好吃,实际上不过是富贵人显示身份的食品或补品而已。可因为这大补的传说,给环境、给生态都造成了让人痛心的破坏。林蛙都已经被吃成保护动物了,我当年吃过一半个青蛙也可以原谅吧。

泡子里还有泥鳅,当地土话叫泥鳅垢子。泥鳅滑溜溜的,不容易捕捉。现在听说也有人把泥鳅当补品,还出口日本。不过那时我们却觉得泥鳅是口味最差的一种鱼了。泥鳅虽然口味差,但生命力却极强,似乎除了鳃,通过皮肤也能呼吸,所以出水后很久也不死。我们吃泥鳅时,先把泥鳅放在小盆里,然后洒上大盐粒,立即用大碗扣上,防止泥鳅爬出来。泥鳅被盐杀得难受,就在盆里乱蹦,听着盆里劈里扑隆响。过一会,响声停了,说明泥鳅被杀死了,再拿出来洗洗做菜吃。据说用盐杀能让泥鳅把肚子里的泥吐出来,熟了之后就没有土腥味,不知真假,但这吃法够残忍的。1985年我第一次到上海,看到上海人很爱吃黄鳝,我吃着觉得和泥鳅也差不多。倒是鱼贩剔鳝鱼刺的熟练动作很吸引我,他们几秒钟就能剔出一条鳝鱼的刺,然后卖鳝丝。剔鳝鱼刺都是活着剔,也够残忍。

泡子水浅,还是死水,夏天的下午,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我和几个小朋友脱得光光的,到泡子的烂泥里打滚儿,滚一身的泥,懒洋洋地躺在泡子里,享受着太阳和水的温度,满身都是黑泥遮着,也不会让太阳晒爆皮。玩够了跳到旁边的大濠里一冲,就干净了。泡子旁边是连里的瓜地,瓜地一头是瓜棚,有人看着。也有小朋友在泡子里滚一身泥,只露两只眼睛,用泥作保护色,爬到瓜地另一头去偷香瓜或黄瓜。小朋友们的经典段子是学着连里老张头怪怪的山东口音喊“刘德(读dei三声)!偷黄瓜了!”老张头是孤老,已经老态龙钟,头昏眼花,发现小朋友偷黄瓜也抓不过来,只得叫种瓜的刘文德帮忙,他怪怪的喊声和口音被小朋友学了去找乐儿。小朋友还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改编成了口诀“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挑大的,争取胜利抱回家。”

不过偷瓜的事情我没作过,并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听话,而是因为我爸爸那时候被打倒,变成了农民,就是种瓜看瓜的。但小朋友偷瓜并不背着我。读鲁迅的《社戏》,孩子们看完戏摇船回家,半路饿了,偷罗汉豆吃,选择偷谁家的,读到:他(阿发)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我心有所感,对阿发鼓动小朋友偷自己家的罗汉豆会心一笑。偷瓜尽管不是偷我家的,但我的态度也和阿发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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