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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2
二 大濠
冬天的时候,大濠仍然是我们的乐园。大濠结了冰,是天然的优质冰场。虽然有冰场,但我们都那么穷,没人能买得起冰鞋,所以九连人几乎就没人会滑冰。尽管生长在黑龙江,我是十岁时上铁力才看到有人滑冰。小孩子们总是要找乐儿,这冰和不能浪费。我们在冰上支冰爬犁,爬犁就是雪橇,不过在这里应该叫冰橇。不用花钱,冰爬犁谁家都能做,就是用两块宽木板上各固定一根粗铁丝(老百姓都叫铁丝,实际上按专业术语叫低碳钢丝),叫作爬犁脚子,上面的铁丝与冰接触减小摩擦系数。爬犁脚子上面钉上木板,人坐在上面就成了。把铁钉帽用钳子掐掉,尖头朝外钉在木棍头上,就成了冰钎子。人坐在冰爬犁上用两根冰钎子向后一撑,就像在船上撑篙,钎子向后的力就推着爬犁就往前走了。这个用冰钎子往后撑的动作我们叫“支”。大濠的冰是两岸高中间低的,所以人少的时候支起来不必管方向,高差让爬犁自动走在冰面中间,可以支得很快,体验速度带来的快乐。这木板呀、铁丝呀、铁钉呀,在小兴安岭边上都容易搞到,所以我们用不着花钱就在大濠的冰上找到快乐。
能玩出花样的是我二哥。到大濠支冰爬犁,要先从家里拿着爬犁上大濠。我二哥自制了一个能折叠的冰爬犁。他先做一个超小的冰爬犁,不到一尺宽,约一尺长。然后作一个小木箱子把这个小爬犁装起来,很容易携带。就像有些人把棋盘制作成一个小箱子,里面装象棋棋子一样,只不过二哥的小箱子里面装的是一个小冰爬犁。到了大濠,二哥打开箱子,把箱板用四个销子(铁钉)固定在那个小爬犁上面,爬犁的大小就够人坐的了。这个带箱子的折叠的小冰爬犁应该是二哥的第一个发明,只是那个年代没处去申请专利,我们根本没听说过专利这个词。研究生毕业后二哥去了深圳,自己开了公司,公司最早的产品就是靠他独有的技术开起来的。现在他自己的专利不少,具体有多少个我就不知道了。
铁力还有一种更高级的玩法,叫单腿驴,实际上是单橇的冰车。单腿驴的原理、作法和冰爬犁差不多,但只有一个脚,人也不是坐在上面,而是两脚蹲在上面。虽然只有一个脚,静止的时候立不住,但单腿驴就像自行车只有两个轱辘,走起来也能立起不倒。因为只有一个脚,单腿驴与冰面摩擦更小,支起来速度更快,而且转弯也更加灵活。虽然也是DIY(Do It Yourself,自己动手)的设备,但玩起来更刺激。我们当时玩法虽然简单,但带给了我们多少童年的欢乐啊。
大濠当然不仅仅是给我们玩乐的。大濠的最重要作用是灌溉。九连那时种稻子,灌溉的水全来自大濠。从大濠把水导入支渠,叫小濠,再从小濠把水导入一畦畦稻田(我们叫稻池子),滋养着禾苗。没有大濠,我们就吃不上大米。从大濠到小濠,有一个木闸控制到小濠的水量。大濠到小濠的落差较大,为了防止下来的急流冲垮大濠的堤岸,木闸下面安装了平铺的木板,有两三米长,上面长满青苔,滑溜溜的,我们在那木板上比赛谁能最快地逆水走到水闸,在水里跌了一跤又一跤,乐此不疲。
有一年为了用大濠的水浇灌旱地,在土桥的上游垒了一个土坝。所谓土坝是用草筏子(带草根的土块)和柳条在河上垒起来的坝,抬高上游水位,在大濠岸上开了一个口子,用草筏子修一个小渠,就把水引到旱田了。这大濠水位抬高后,不深不浅,也给我们形成了另一个游泳的好去处。
大濠的水总是清清的,我们在外面玩,渴了捧起大濠的水就喝,从来没有因为喝了河水得什么病。连队的井不在连队中间,却在东南角,住在连队西北的职工家里离井远,也有人直接从大濠里打水挑回家吃。大濠的岸是土堤,靠岸边都长着高高的水草,有很多种,但都叫不上名字。有一种水草叫蒲棒,根儿在水里,长宽宽的叶子,快要成熟的时候像蒜长苔一样在中间长箭,箭上长蒲棒,就是箭的上端长一层种子。这蒲棒刚刚长出时是青青的,撸下来是粉末状的小点子,可以吃。但等完全成熟,蒲棒就变成棕色的了,十几厘米长,约两厘米直径,变成干的,再吃就剌嗓子,咽不下去了。风一吹,这蒲棒就散了,随风飘洒,就像蒲公英。不过趁着蒲棒没散把种子撸下来,可以用来装枕头。蒲棒的根儿是红皮的,很长,粗的也不过三厘米粗。像挖藕一样从水里挖出来,洗干净,里面却是雪白的。这根能吃,放在嘴里慢慢嚼,能嚼出粘的浆液,类似榆树皮的味道,里面应该是有很多淀粉,像菱角。那时的小孩子,没有什么点心糖果,只能自己找点东西吃吃,吃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都是美味。所以到今天还能想起那种味道。
沿着大濠的岸边走,有时突然扑噜扑噜从水草里飞出几只野鸭子,能把人吓一大跳。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我的梦境中还能出现大濠、水草、野鸭和濠边的水泡子。有时运气好了,还能在大濠里找到野鸭蛋。有一年连里的王立(一个职工,或者叫农民)还捉了一只活的野鸭子,用绳栓着脚在大濠里放着玩儿。大濠里有鱼,大濠水不深,养不住大鱼,但小鲫瓜(鲫鱼)、柳根儿、山胖子(山胖头、老头鱼)、川丁子、白票子、鲶鱼、泥鳅垢子,各种各样的小鱼不时地给我们那时单调的饭桌添个菜。
大濠还是洗衣服的好地方。夏天,妈妈在大濠洗衣服,小孩子在旁边玩,一点点就建立了和大濠难以割舍的感情。女知青们也在大濠洗衣戏水,当然和男孩男知青们不在一个河段。当年在铁力人网上她们写了很多文字表达对大濠眷眷的怀恋,她们把大濠叫做九连的母亲河,那是恰如其分的。
也是在网上看到现在大濠几乎干涸,不禁伤感。难免发出些无奈的叹息。因为气候变化,加之铁力地区大面积地扩种水稻,大濠的水已经远远不够灌溉需求,所以现在的稻田都是打深井(机井)用地下水灌溉,大濠水位下降,无人修葺,断流、干涸不可避免。尽管我们还能看到壕沟的遗迹和里面茂密的水草,还能看到荒废的水闸,但当年潺潺的流水、惊飞的野鸭、肥美的小鱼却再也不见了。
不论它今天如何,将来如何,当年的大濠,是我心中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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