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看领英就像在看一部永远演不完的人生群像剧。打开首页，所有人的人生都在同时向前推进。有人兴奋地宣布自己被某所大学录取，有人终于完成学业拿到学位，有人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有人跳槽去了新的公司，有人升职，有人创业，有人发表论文，有人出版新书，有人获得奖项。再往下看，也会有人宣布自己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公司，有人刚刚被裁员，有人在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偶尔还会看到某位教授、企业家或者校友去世的消息，或者某家公司、某所大学出了什么事情。一个人的十八岁、二十二岁、三十岁、四十岁、六十岁，本来需要几十年才能经历完，可是在领英上，这些属于不同人的人生阶段全被压缩到了同一个页面里。你只需要不停往下滑，就可以看见一个人刚刚开始人生，另一个人正在事业巅峰，还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终点。从这个意义上说，领英远远不只是一份电子简历，它更像一座巨大的职业人生剧场。

但这座剧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这里似乎人人都在讲成功故事。领英上的世界总是充满了好消息。考上大学值得宣布，毕业值得宣布，找到工作值得宣布，换工作值得宣布，升职当然更值得宣布。论文被接受了，项目完成了，书出版了，公司融资了，获得了奖项，参加了一场重要会议，认识了一群优秀的人，似乎人生永远都在不断达到新的 milestone。一个人在现实生活里可能经历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焦虑、犹豫、失败和无聊，但是最后出现在领英上的，往往只是那个最值得讲述的结果。我们看到“我很高兴地宣布我将加入某某公司”，却很少知道在这之前投了多少份简历、收到了多少封拒信；看到一个人终于拿到博士学位，却未必看得到那些研究毫无进展、实验失败、论文被拒的日子；看到一个人升职成为总监，也不知道过去十年里究竟有多少普通得不值得写进任何动态的星期一。领英并没有撒谎，只是把人生中最适合展示的部分挑了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在领英上，甚至失败都很少以失败本来的样子出现。一个人失业了，在现实生活里可能意味着收入突然中断，对未来产生焦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和过去的选择。但到了领英上，失业往往也能被讲成一个积极的故事。“在经历了一段精彩的旅程之后，我与公司告别。”“我非常感谢过去几年里与优秀同事共同工作的机会。”“现在，我正在寻找人生的下一个挑战。”然后列出自己这些年取得的成绩、掌握的技能和希望寻找的新机会，最后感谢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整篇文章读下来，失业仿佛不是一次令人沮丧的中断，而是一场充满感恩、成长和希望的毕业典礼。甚至一张绿色的 Open to Work 标志，也可以成为新故事的开场。现实中的那个人也许正在为下个月的房租担心，但在领英这个舞台上，他仍然需要表现出专业、自信、积极和对未来充满期待。

这当然有非常现实的原因。一个失业的人在朋友圈里可以说“最近倒霉透了”，跟朋友吃饭的时候可以抱怨老板和公司，但在领英上，他面对的观众可能正是未来的老板、招聘人员、客户和同行。他不能只是告诉别人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还必须同时告诉别人：虽然我遇到了问题，但我是一个有能力、有价值、值得雇用的人。所以领英上的“正能量”并不一定意味着一个人真的非常乐观，而是这个平台的环境要求人们把经历转化成一种有利于自己的职业叙事。成功当然要包装，失败同样需要包装。成功证明“我做到了”，失败则需要证明“即使发生了这些事情，我仍然在成长，而且下一步可能更加精彩”。

于是领英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语言。换工作不是简单地换工作，而是开启一个新的 chapter；离开公司不是简单地离开，而是一段 incredible journey 告一段落；参加一次会议，要感谢能够与 brilliant people交流的 opportunity；完成一个项目，要感谢一个 amazing team；遇到困难，则是 learning、growth 和 reflection。一个人仿佛永远不是在简单地生活，而是在不断经历一个又一个“人生篇章”。这种语言看多了甚至有一点滑稽，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包装。写的人知道自己在包装，看的人也知道对方在包装，但双方都接受这种规则。因为领英本来就是一个职业舞台，在舞台上，没有人会把后台所有的混乱原封不动地搬到观众面前。

所以我并不觉得这种包装就等于虚假。一个人确实毕业了，确实找到工作了，确实发表论文了，确实被裁员了，这些事实可能完全真实。真正经过包装的不是事实，而是事实被选择和解释的方式。现实生活有一百件事情，一个人选择其中三件放到领英上；一件事情有十种讲法，他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种。最后呈现在别人面前的，就是一个经过剪辑的人生。领英上的每个人因此都同时扮演着好几个角色：他是自己人生的演员，也是编剧、导演、剪辑师和公关。他决定哪些镜头应该出现，哪些镜头应该删除，故事从哪里开始，又应该怎样解释上一幕的结束。

而且在领英上进行这种包装的并不只有个人。大学、公司、研究机构和各种组织也在做完全相同的事情。一所大学会不断告诉大家自己的毕业生去了哪里：这个人进入了著名公司，那个人成为教授，这个人创办了一家公司，那个人获得了重要奖项。学校当然不会每天随机抽取一百名普通毕业生，然后忠实地报告他们现在究竟过得怎么样。一个学校一年可能毕业几千甚至几万人，有人事业非常成功，有人找到普通工作，有人转行，有人暂时失业，有人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但最容易出现在学校官方领英页面上的，总是那些最精彩的人生。于是，一个毕业生个人的成功故事又成为学校自己的成功故事：“看看我们培养出了什么样的人。”公司也一样。它们展示优秀员工、成功项目、公益活动、获得的奖项和令人羡慕的企业文化，却很少主动把失败的项目、办公室矛盾或者普通员工毫无戏剧性的日常摆进自己的橱窗。个人在经营个人品牌，机构也在经营机构品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长时间看领英很容易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所有人都这么成功？这个人去了名校，那个人进了大公司；这个人刚刚升职，那个人刚刚发表论文；有人获得大奖，有人创业成功，有人又开始了“令人激动的新篇章”。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问题并不是现实世界里人人都比自己成功，而是领英天然放大了那些值得宣布的时刻。假如一千个人今天有九百五十个人只是正常起床、上班、开会、吃饭、回家，另外五十个人中有人毕业、有人升职、有人找到新工作，那么那五十个人最有理由发动态。于是你打开领英，看见的恰好就是五十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剩下九百五十个平凡的日子没有人专门发一条动态说：“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因此，领英并没有创造一个人人成功的世界，它只是创造了一个成功特别容易被看见，而平凡特别容易消失的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领英很像一座巨大的橱窗。橱窗里的东西并不是假的，只是没有人会把仓库、垃圾桶和维修间一起摆进橱窗。我们看到的是经过挑选之后最值得展示的部分。每个人如此，每个大学如此，每家公司也是如此。久而久之，整个领英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集体乐观主义：每个人都在进步，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每一个挫折都能带来成长，每一段经历最终似乎都有意义。现实生活当然不是这样。现实中很多失败就是失败，有些工作失去了以后很久也找不到下一份，有些努力不会产生结果，有些所谓的“人生新篇章”只是因为上一家公司裁掉了这个职位。但这些未经加工的现实，并不适合领英这个舞台。

然而这恰恰也是领英最吸引我的地方。因为当这些经过包装的人生片段积累得足够多、时间跨度足够长以后，它们反而又透露出一种包装无法完全遮盖的真实。一个人十年前还是学生，五年前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后来不断升职，某一天突然开始 Open to Work；另一个人年轻时一路顺利，中年突然转行；还有一个教授几十年来不断发表论文、获得荣誉，最后有一天，出现的不再是他自己的动态，而是学校或者学生发布的讣告。每一个单独的帖子都可能经过精心包装，可是把几十年的帖子连在一起看，还是能够隐约看到人生真正的形状：人进入学校，又离开学校；找到位置，又失去位置；取得成就，也遭遇挫折；不断建立身份，又不断重新解释自己的身份。

所以看领英，有时候真的像在看各个人生的一部戏。只不过这部戏没有一个统一的导演，也没有统一的开始和结束。十八岁的人刚刚登台，三十岁的人正在努力进入下一幕，五十岁的人可能突然需要重新写剧本，七十岁的人已经接近故事的尾声。所有人同时表演，又同时坐在观众席上观看别人。我们知道别人给我们看的不是完整的人生，别人也知道我们展示给他们的同样不是全部。但大家仍然认真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努力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显得合理，让正在发生的事情显得精彩，让还没有发生的未来显得充满希望。

也许这就是领英最有意思的地方：它表面上是一个职业社交网站，实际上却是一个巨大的现代人生展示厅。在这里，成功被放大，失败被重新叙述，平凡被大量省略，个人和机构都努力把自己整理成一个值得别人观看的故事。我们当然不能把这个橱窗当成完整的现实，但如果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橱窗，再去看它，反而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因为橱窗本身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人不仅要生活，还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被解释；不仅希望取得成功，也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的成功；甚至在失败的时候，也希望能够把失败讲成一个尚未结束的成功故事。

作者后记：

当然，我并不是站在领英之外观察这一切的人。我自己也是这个舞台上的一员。我也会在领英上展示自己的成功，告诉别人我完成了什么、取得了什么、走到了哪里。至于这些结果背后的艰辛、焦虑、挫折、失败和那些无人知道的漫长过程，我往往一字不提。不是因为那些不存在，而是因为我和其他人一样，知道什么适合摆进橱窗，什么应该留在橱窗后面。我看到别人经过包装的人生，别人看到的也是我经过包装的人生。我们彼此都知道这并不是全部，却又共同维持着这个舞台的规则。也许这正是领英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并不一定让人撒谎，而是让人学会选择哪些真实值得被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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