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在哈佛大学教育学院参加图书馆领导力项目。学员来自不同国家，也来自不同类型的大学和图书馆。大家被分成几个小组，一起讨论案例。

有一次讨论的时候，一位来自加拿大的同行谈起自己当年在蒙特利尔读书的经历，我也说起自己在麦吉尔大学求学的往事。说着说着，两个人忽然都停了下来。再仔细一问，原来我们不仅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而且还是同一届、同一个硕士班的同学。

这倒让彼此都感到意外。

可是接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竟然谁也想不起谁。

后来只好从学院当年的旧址谈起，说起几位教授，说起蒙特利尔漫长的冬天。这些事情大家都记得，唯独对彼此没有什么印象。

课程结束以后，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在 LinkedIn 上偶尔还能看到彼此的一些消息，知道大家都还在图书馆界工作，仅此而已。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遗憾，更没有人因为曾经是同学，便觉得彼此应该重新走进对方的生活。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我倒常常会想起。

二十多年前，我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二十多年以后，又在哈佛大学的一间教室里重逢。中间各自走过的人生，彼此竟然毫不相干。回头想想，倒也觉得很自然。

我在麦吉尔大学读了两个硕士学位，前后加起来四年多。东亚专业同班只有几个人，图书情报专业则有一百几十位同学，来自世界各地。如今还保持联系的，大多是在同行业工作的几位朋友，也不过是在 LinkedIn 上偶尔知道彼此的近况。若是真的在街上遇见当年的一些同学，恐怕未必能够认出来。

有时候想想，我在麦吉尔大学待的时间，比年轻时读本科的时间还长，可是和麦吉尔的同学反而没有太多来往。小学、中学、大学的一些老同学也是如此。很多人其实只是存在于某一个阶段。那段经历是真实的，那时候的友谊也是真实的，只是后来大家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慢慢也就淡了。

这些年先后在几个国家生活和工作，也在几所大学待过。从普通图书馆员做起，一路走到今天，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

工作上的关系一直比较简单。

大家在办公室里相处得很好，一起开会，一起做项目，一起解决问题。谁退休了，大家会聚在一起送别；谁得到晋升，大家也会真心祝贺。可是一下班，便各自回家，很少再有来往。

这一点和我年轻时候熟悉的环境很不一样。

在中国的时候，总觉得同事时间长了，自然会成为朋友，有的甚至会像家人一样。后来在国外工作久了，渐渐发现并不是这样。

同事就是同事。

大家彼此尊重，相处融洽，但下班以后都有自己的生活。

有些同事共事十几年，我并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也没有他们的私人电话号码。除了直属上司和自己的下属，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留下私人电话，以备紧急情况联络之外，其他人大多通过工作邮箱联系。

大家似乎都觉得这样很正常。

我自己也慢慢习惯了。

有一位同事倒是例外。他的太太是中国人，而且正好是我们学校的中文老师。因为这样的缘故，两家人慢慢熟悉起来，工作之外也有了一些来往。否则的话，大多数同事之间，其实很少发展成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在国外便没有朋友。

这些年认识的一些从中国来的老师和朋友，彼此之间一直保持着来往。逢年过节，大家常常聚在一起，带着家人吃顿饭，聊聊天。有时候谁家里有事情，需要帮忙，大家也都会伸出手来。孩子小时候的事情，搬家时的事情，甚至生活上的一些困难，也都曾得到朋友们的帮助。

这样的友谊，并不是因为大家在一个单位，也不是因为同过学，而是在异国他乡共同生活多年以后，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时间长了，彼此像老朋友一样，却又不像年轻时那样事事都要参与。

有时候几个月不见，再见面的时候依然亲切。

这些年，我倒越来越喜欢这样的关系。

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彼此关心，却不过多介入；需要帮助的时候，一个电话，一顿饭，一次登门探望，也就够了。

反倒是有时候在一些老同学群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情形。

因为是同学，因为认识了几十年，于是有些人说话便很随便。对陌生人反而客气，对老同学倒没有什么顾忌。评论别人的生活，议论别人的选择，有时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好像因为当年一起坐过教室，今天便仍然有权利走进彼此的生活。

对此，我始终有些不太习惯。

也许是在国外生活太久了。这些年最大的感受之一，便是人与人之间总还是需要一点边界。

这种边界并不会让关系变得疏远，反而让人觉得轻松。

我常常想起鲁迅《故乡》里的闰土。

少年时候的迅哥儿和闰土是真实的，后来彼此之间的生分也是真实的。其实并不是谁变了，也不是谁对谁错，不过是各自走过了不同的人生。

如今再回头看，小学、中学、大学的许多人，其实都只是存在于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能够共同拥有一段记忆，本身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至于后来是否一直联系，是否还能像年轻时候那样无话不谈，倒也不必强求。

人到了这个年龄，慢慢会觉得，有些关系留在记忆里，也很好。

偶尔想起当年的事情，想起某个人，想起某一间教室，想起某一个冬天，心里依然觉得温暖。

年轻的时候读“君子之交淡如水”，总觉得一个“淡”字未免有些凉。如今走过了大半辈子，反而越来越喜欢这个“淡”字。

大概水之所以能够长流，原本就不是因为汹涌，而是因为平淡。

人与人之间，大约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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