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我回到了埃伦斯堡。

如今，我平时在瓦拉瓦拉的惠特曼学院工作。暑假开始以后，回到埃伦斯堡住上几天，也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毕竟，我曾经在中央华盛顿大学工作多年，这座华盛顿州中部的小城，依然保留着许多熟悉的记忆。

埃伦斯堡素有“风城”之称。今天下午的风很大。

六月初的华盛顿州中部，天气仍然带着一点春天尚未完全离去的凉意。气温只有五十七华氏度，我穿上一件毛衣，外面再加一件轻柔的棉外套，照例来到 Irene Rinehart Riverfront Park 散步。

在停车场的时候，风迎面吹来，树枝摇曳，让人不禁拉紧外套。然而走进公园以后，情形却完全不同。沿河的小径两旁树木茂密，高大的枝叶遮蔽着天空，也挡住了外面的风。穿行在树林之间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只有偶尔透过树梢传来的沙沙声，提醒着人们，外面的世界依然风声很大。

一个小时的步行，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两年来，这样的散步几乎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前列腺癌手术以后，我开始更加认真地对待身体，也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起初不过是为了恢复体力，后来慢慢发现，步行本身已经不只是运动，而更像是一种安静的仪式。无论天气如何，总会有一个小时属于自己，属于树木、小路和缓慢流淌的河水。

去年秋天，体检报告曾经让我吃了一惊。甘油三酯高达八百三十，糖化血红蛋白也达到了六。回想起来，那半年确实吃了太多牛排和烤肉。也许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宽容，有些变化开始变得更加诚实。

于是逐渐减少红肉，更多地吃鱼和鸡肉。日子依然像从前一样忙碌，图书馆的工作没有减少，阅读、写作和各种会议依然占据着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只是每天的一小时散步始终没有中断。

今年再次体检的时候，大部分数字都安静了下来。超敏 PSA 依然低于零点零零六，甘油三酯恢复正常，糖化血红蛋白也重新回到了正常范围。结肠镜完全正常，脑部 MRI 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春季和初夏的过敏性鼻炎与咳嗽，以及咳嗽时偶尔发生的漏尿，身体似乎并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有时候因为服用抗过敏药，半夜会口渴，也会起床两三次喝水。不过重新躺下以后，总是能够很快入睡。早晨醒来，头脑依然清晰。这样的睡眠，对于六十二岁的人来说，已经足以令人感恩。

过去这一年，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我完成了一部英文专著，目前正在外审。编辑告诉我，已经有一位评审提交了意见，而且评价十分慷慨和积极。另一位评审需要更多时间，因此还要继续等待。

与此同时，另一部英文书稿也已经完成，并向一家顶级出版社递交了书稿建议书。两个多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消息。不过对此，我倒并不着急。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等待是一件令人焦虑的事情。似乎每一篇文章、每一本书、每一次投稿，都必须尽快得到回应，仿佛只有不断发表，不断出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如今慢慢发现，事情其实并非如此。

我早已不需要为了职称、终身教职或者职位晋升而出版。写作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考世界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能够把脑海里盘旋多年的问题慢慢整理出来，已经是一件令人满足的事情。

因此，对于出版，我反而比年轻时更有耐心。我宁愿等待，也不愿意为了尽快看到一本书问世，而草率地寻找一个并不合适的出版社。有些事情值得慢慢来。一本书从构思、写作、修改到出版，本来就应该有它自己的节奏。

树木不会因为人的焦虑而提前长大，季节也不会因为人的期待而提前到来。书籍大概也是如此。

我目前还没有退休的打算，依然在大学里工作，继续与学生和教师打交道。这样的生活，似乎让时间流逝得没有那么明显。

每天依然需要思考，依然需要阅读，也依然需要写作。第一部书还在等待评审意见，第二部书稿正在等待出版社的消息，而第三部书的初稿也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许多问题尚未得到答案，还有许多章节需要补充，还有许多引用需要查证。想到这些的时候，反而会感到一种平静。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健康意味着没有疾病，意味着身体的完美。随着年龄渐长，慢慢发现，身体和生活都不可能完美。真正值得珍惜的，也许并不是没有病痛，而是在经历疾病以后，依然能够继续工作，继续思考，继续关心尚未完成的问题。

我越来越觉得，健康并不仅仅存在于体检报告的数字之中。它也存在于清晨醒来时依然清晰的头脑之中，存在于办公室书桌上等待修改的章节之中，存在于图书馆里年轻学生的谈笑声中，也存在于每天那一个小时缓慢而稳定的脚步之中。

今天的人活到九十岁甚至一百岁，已经不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比寿命更重要的，也许是能够在八十岁、九十岁的时候，依然保持对世界的兴趣，依然能够阅读、写作、散步，与他人交谈，并且对未来还有一些期待。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六十岁是一个遥远的年龄，仿佛许多事情都会在那个时候结束。真正走到这里以后，才发现生活并没有按照年轻时想象的方式展开。许多事情的确已经结束，但也总有新的事情在开始。

有些书已经写完，有些书正在等待，有些书甚至还没有开始。

英国诗人 Robert Browning 曾经写道：

“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
The last of life, for which the first was made.”

年轻的时候读到这几句诗，总觉得它们过于乐观。如今再读，却觉得其中或许包含着一种温和的智慧。

今天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风始终没有吹进树林深处。树木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外面的喧嚣和寒意隔绝在外。只有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小路上，脚步声缓慢而均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大概也是如此。

外面的世界依然会有风，会有寒意，会有各种无法预料的事情。但只要心里还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树林，总能找到继续前行的道路。

走出公园的时候，风依然很大。我拉紧外套，慢慢走向停车场。六月的天空很高，远处的云层被风吹动着。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明天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而书桌上那部尚未完成的书稿，也还静静地等待着我。

想到这里，心里竟生出一种安静的喜悦。

原来，能够继续期待明天，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注：

文中引用的诗句出自英国诗人 Robert Browning 于 1864 年发表的长诗《Rabbi Ben Ezra》。原文为：

“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
The last of life, for which the first was made.”

大意是：

“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吧！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生命最后的阶段，其实正是为了它最初的岁月而准备的。”

约翰·列侬（John Lennon）晚年曾根据第一句写下歌曲《Grow Old with Me》，使这句话在英语世界广为流传。

年轻时读到这几句诗，总容易把它理解为一种乐观主义。经历了岁月以后，也许会慢慢发现，它所表达的更像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之后的温和智慧。

生命后来的岁月，也许并不只是年轻时代的尾声，而可能正是年轻时所有经历最终希望抵达的地方。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