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梭罗与中国青年共鸣
武夷山
LitHub网站2026年8月17日发表Julia Du(杜先菊)的文章,Why Thoreau and Walden Resonate With Chinese Youth。
原文见https://lithub.com/why-thoreau-and-walden-resonate-with-chinese-youth/
请DeepSeek翻译了此文,我对译文比较满意,未做任何修改。这是我头一回对DS的译文完全认可。
为什么梭罗和《瓦尔登湖》能引起中国年轻人的共鸣 作者:杜先菊
2012年翻译《瓦尔登湖》时,我并不是梭罗研究专家。
我是一个追逐美国梦的移民:两个孩子、两辆车、两套房子、一份需要长途通勤的公司工作。
翻译《瓦尔登湖》成了我的逃离出口。当生活的其他部分都在加速运转时,我在语言的森林里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每晚与梭罗相伴。
当我最终完成翻译时,我才知道我的译本并不是第二个中文版《瓦尔登湖》,也不是第十个。当时,市面上已经有将近三十个译本了。
如今,中文译本已经超过三百种。据康科德知名博物学家、瓦尔登湖商店工作人员彼得·奥尔登说,现在来瓦尔登湖参观的游客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是中国人。
所以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位十九世纪美国隐居者的著作,能如此强烈地引起二十一世纪中国读者——尤其是年轻人的共鸣?
梭罗告诫我们,大多数人过着静默绝望的生活。在今天的中国,这种绝望有了名字:内卷。
这个词原本来自人类学,描述的是那些越来越复杂、但生产力却不见增长的社会。中国年轻人赋予了它新的含义,用来形容一种他们切身感受到的现象:一种为了越来越少回报而进行无休止非理性竞争的职场文化。每个人都在拼命划桨,船却原地不动。
你可以在"996"工作制中看到它——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每周六天——尽管技术上属于违法,却依然普遍存在。你可以在堆积如山的表面文章式文书中看到它——那些报告存在的目的不是沟通什么,而仅仅是展示努力。你可以在整个行业陷入价格战、所有人都输的局面中看到它。你可以看到这种压力并非始于职场,而是始于童年——学生竞争学校,毕业生竞争工作,员工竞争晋升,每一级阶梯都比上一级更加拥挤。
如果梭罗活到今天,他可能会说,中国已经把静默绝望工业化。
对这种状况的反抗也有一个名字:躺平。2021年,"躺平"一词在中国走红。
它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而是拒绝无休止的升级——不是出于绝望退出激烈竞争,而是为了寻找激烈竞争无法提供的东西:时间、宁静、内心的平静、一种感觉属于自己的生活。
并非所有人都在躺平。仍然有奋斗者,他们相信阶梯通向某个地方。也有现实主义者,他们已经接受了内卷如同天气——令人痛苦,但无可避免。但越来越多的第三类人决定彻底退出,在小红书和抖音等平台上,他们找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哲学家: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成了他们的手册。
这一代人中流传最广的梭罗名言是:"一件东西的成本,就是我所说的需要用生命来换取的数量——无论是立即交换还是长远交换。"年轻人用自己的生活算这笔账时,发现这句话惊人地切合当下。原来梭罗在1854年就算过这笔账。他们现在也在算。
从这种阅读中,他们创造了一个词:精神瓦尔登湖。不是马萨诸塞州的那个池塘,而是在城市喧嚣中建立的内在庇护所,在那里人们恢复他们所谓的"自然的呼吸节奏"。用户们晒出种满植物的公寓或周末露营的照片,配文如:"我没有池塘,但我有我的阳台。梭罗说:'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
这些读者并没有搬到森林里去。他们用梭罗来为极简主义辩护——更少的奢侈品,更少的为更高薪水而竞争的压力,一种更简单的生活,消耗更少的梭罗所说的"生命本身"。
他们还给他起了绰号。有人称他为"躺平祖师爷"。还有——我个人最喜欢的——"反内卷战神"。
但他们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区分。中国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句话:躺平不摆烂。梭罗的"谨慎生活"恰恰被用来区分放慢脚步和放弃努力。这不是懒惰。这是梭罗式的抵抗。
在中国日益壮大的"数字游民"运动中,你也能看到同样的精神——那些辞去北京或上海高薪科技工作的视频博主,搬到大理或浙江安吉等地。他们在视频中引用梭罗的话语。一位创作者拍摄自己上午十点采茶叶,而她以前的同事们正坐在996的办公室里,视频配乐是梭罗关于以生命交换物品成本的论述。
中国年轻人并不仅仅把梭罗当作文化点缀来引用。他们发展出了一套词汇来描述梭罗给予他们的东西——五个概念,将他十九世纪新英格兰的生活惊人地精确地映射到他们二十一世纪的生活中。
第一个是"牛马"。中国年轻人用这个词——"役畜"——不是要拒绝工作本身,而是拒绝将一个人完全等同于其生产力。梭罗会立刻理解这一点。在《瓦尔登湖》中,他将邻居们自我施加的重负比作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苦役——只不过他指出,那些苦役只有十二项,而且有明确的终点。
第二个是"注意力主权":有意识地守护自己的精神专注力,抵御数字通知的不停打扰。梭罗去森林,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拥有自己的注意力。他没有微信,但他理解随时待命状态对人的专制。
第三个是"自我宇宙学":成为自我未被发现领域的专家,而不是追逐外在的成功标准。梭罗这位测量员将他的测量工具转向了内在。
第四个是"45度人":介于九十度全力996奋斗和零度完全躺平之间的人。梭罗为这些人提供了一种寻找中间角度的哲学——不是投降,不是精疲力竭,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可生活状态。
第五个是"听觉革命":从商业噪音和通知提示音中夺回耳朵,在自然声音中寻找疗愈。雨声。风声。鸟鸣。梭罗在《声音》一章以及他那两百万字的日记中以极大耐心记录的那些声音。
这五个概念合在一起,不仅仅是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语。它们是一种集体翻译行为——不仅把梭罗的文字翻译成中文,更把他一生的主张翻译成一个新世纪对特定压力的反抗。
但也许我遇到的最出人意料的梭罗读者,并不是一位精疲力竭的科技工作者或数字游民。她是一位中年中国母亲——她带着刻意的态度和几分玩味,称自己为"渣女"。
"渣女"源于"人渣",在中国俚语中用来形容自私、不可靠或不负责任的女性,尤其在感情关系中。渣女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只索取不付出,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指责那些不够无私的女性的侮辱性词汇。
这位网名为"凶猛中年女人"的博主刻意地重新接纳了这个侮辱性称呼。在她手中,"变得有点渣"意味着允许自己偶尔把自己的福祉放在首位,而不是不断为他人牺牲自己。
她的论点简单得令人放下防备:许多女性受苦不是因为她们懒惰,而是因为她们任何时候休息都会感到内疚。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暂停这一行为本身带来的道德负担。
她写道:"真正浪费生命的,不是刷剧、闲聊或睡懒觉。真正浪费生命的是做了这些事——然后整个过程中都在为此自责。"
然后她引用了梭罗。她指出,梭罗离开了家族的铅笔生意,在池塘边度过了两年零两个月又两天。从那段看似无所事事的时间里诞生了《瓦尔登湖》。这不是懒惰——这是有产出的闲散,一种让深层思考成为可能的刻意暂停。她鼓励母亲们偶尔"偷一点懒":把孩子交给别人,关上书房的门,读书、写作,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的结论纯粹是梭罗式的,尽管她没有完全那样表述:独处不是自私。这是对自我的维护。
这种对梭罗的重新诠释——作为躺平一代的守护圣徒,作为精疲力竭者的哲学向导,作为愧疚母亲的免责许可——听起来可能令人惊讶或带有戏谑意味。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但我认为它揭示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关于今天梭罗在中国如何被阅读,以及为什么某些书籍能跨越自己的世纪而存续。
《瓦尔登湖》在中国受欢迎,并不是因为中国读者误解了梭罗。它受欢迎恰恰是因为他们准确地理解了他。通过将梭罗与内卷的中国进行对话,我们看到现代心理学家所称的"精神内耗"危机并不是新的。他在1854年康科德诊断出的危机——那些为物质而抵押了自己生命的人,那些混淆了生活成本和物品价格的人——不是十九世纪的美国问题。它是一个人类问题,而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地址。
对数百万中国读者来说,《瓦尔登湖》不再仅仅是一本关于去森林的十九世纪美国书。它已经成为一种二十一世纪的生存策略。选择躺平的年轻人不是投降。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激进的梭罗式实验,计算着梭罗教给他们的账目:计算自己的时间究竟值多少钱,相信健康和繁盛不在于积累物质,而在于重新夺回时间。
那位关上书房门的中年母亲不是自私。她正在实践梭罗在池塘边实践的事情——那种激进的、安静反抗的行为:认真对待自己的内在生命。
梭罗引用过孔子。他在马萨诸塞州池塘边阅读《薄伽梵歌》。他一直明白,渴望谨慎地生活不属于任何一个文化或一个世纪的专属财产。那些把《瓦尔登湖》变成自己精神财富的中国读者,并不是在借用别人的哲学。他们是在认出某种始终部分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正如梭罗所写:自然不过是健康的另一个名字。无论是在马萨诸塞州的池塘边,还是在上海的阳台上,这个道理都成立。繁盛就是谨慎地生活。真正的健康始于我们决定自己的生命不再被出售的那一刻。
作者介绍
杜先菊翻译的《瓦尔登湖( annotated edition )》于2015年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2017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她翻译的梅根·马歇尔荣获普利策奖的传记《玛格丽特·富勒:新美国生活》即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她在布兰迪斯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北京大学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她是独立学者,现居波士顿地区。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8-20 13:53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