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何以致命？

原著 Jeff Jernigan, PhD，周 健编译

  最近几个月，不时在新闻和多个自媒体上看见不幸的信息：中年的大学教师或科学研究人员在没有出现任何疾病先兆的情况下突然死亡。尽管这类死亡的原因是复杂的，然而其中一些由于压力所致的伤害却极易被人们所忽视。例如，在我们中文语境中，了解“心理尸解”这个概念的人可能就不多。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中国社会对于心理健康的认知还有些欠缺。为了介绍一些相关的信息，供人们参考借鉴，笔者编译了杰尼根博士（Jeff Jernigan, PhD）这篇“压力何以致命”（How Stress Can Kill）的文章。杰尼根博士是一位资深的临床心理学家，长期致力于生物学和心理学交叉领域，尤其是应激与创伤性损伤（包括脑损伤）的神经科学研究。该文章发表在美国压力研究所（American Institute of Stress）主办的“Contentment”杂志上。杰尼根博士的文章用一个故事警醒人们：一是对于社会公众而言，适度的了解和掌握基本的心理保健常识，尤其是压力管理知识与方法是有益的；二是对于高级知识分子、高级管理人员等人类精英来说，认知压力基本知识、识别压力源、理性评估自身心理韧性、合理应用减压技术、必要时寻求专业人员帮助是值得践行的。三是偏执地专注于绩效或成功，忽视长期的压力损害的态度是不可取的。四是压力对人体心理和生理的损害往往是从无声无息开始的，其进程也比较缓慢，其伤害强度也比较轻，因此在压力损害的早期进程中极难被觉察。这种压力伤害的特征，尤其值得人们警惕。

（一）

  迪克是一位拥有三十多年经验的侦探，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凶杀案调查部门工作。迪克始终认为自己不够出色，于是努力从多方面证明自己可以更优秀。说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这还不是夸张。他的这种执着不仅体现在个人形象塑造上——就连随身携带的武器也讲究细节：大衣下的侧袋？背部的薄饼式枪套以实现隐蔽携枪？还是为彰显气势而选择肩带式枪套？同时，迪克始终努力与他人区分开来：更长的工作时长、更深入的调查、更严谨的研究，虽然带来了更多逮捕记录，并提升了个人绩效，但也常常让他显得未能融入团队。他时刻渴望获得肯定，却因种种不确定性而倍感压力。迪克是一位表现卓越、屡获嘉奖的警官。他始终身先士卒，以坚定的决心和勇气行事，以高效完成任务、勇于付出额外努力以及永不言弃而闻名。他对工作如此投入，甚至在两次离婚后选择了单身——这也成为他始终难以释怀的个人悲剧。婚姻咨询，以及针对创伤性工作经历的强制性心理辅导，都无法撼动他内心深处那些纠结。迪克鲜少向他人透露，自己深感被家庭与职场双重责任所压迫。后来他因未按时上班，有人前去查看其状况，发现他在家中于可疑境况下去世。他的离世令人感到惊讶。人们纷纷猜测死因，究竟是自杀、意外死亡、自然死亡还是他杀？当调查难以得出结论时，保险公司、遗属及警方共同要求进行心理尸检。心理尸检是通过病史、医疗记录、亲友访谈以及所有可获取的文件资料等手段，试图查明死因的一种方法。最终调查结果为：迪克是自然死亡的，具体来说，是压力导致了他的死亡。

（二）

  在深入细节之前，让我们先了解相关科学原理，以理解压力如何损害身体并损害大脑功能。压力会以非常具体的方式影响我们的身体和心理；其中，心理压力通常比生理压力更难识别。这种情况通常由两个原因导致：首先，如果对方不愿让你了解内心想法，就很难真正洞察其思想活动；其次，个体很容易将心理压力视为生活中的自然现象而轻视。事实上，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承受着不同程度的压力。但忽视压力的危险性在于：即使是轻微的不适或负面类型的压力，若持续时间过长，其累积效应最终可能演变为创伤，带来与真实创伤事件同等严重的伤害。长期压力会损害大脑中的海马体（负责记忆功能）和杏仁核（即“战斗或逃跑”反应中枢）的功能。海马体以多种方式发挥作用，其中大部分功能均与记忆相关。其在应激反应中的作用包括参与记忆形成——即以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及具体细节形式储存有关应激事件的信息；同时还能帮助区分过去的威胁与当前的安全环境。该事件是否曾发生过？它是否持续存在，还是此次情况有所不同？通过这种方式，海马体能够评估个体所处应激情境的背景特征：这一事件或状况究竟具有真正的危险性，还是仅仅让人联想到过去的某些经历？海马体还负责调节你的应激激素，并帮助关闭应激反应，向身体发出信号，在安全环境后减少皮质醇分泌。长期处于慢性压力状态时，过量的皮质醇会导致海马体萎缩（海马体神经元数量减少），从而引发注意力集中能力和记忆力下降。应对压力的“关闭信号”功能减弱，导致压力持续时间超出正常范围。简而言之，当海马体系统正常运作时，它能为你的经历提供背景信息并安抚应激系统；而当其功能异常时，杏仁核（我们的危险警报系统）便会以有害方式介入。下面是这两个器官协同失调时产生的应激效应。（1）脑部及认知功能受影响，包括记忆力与注意力下降，以及决策能力受损——这是因为压力会转移至杏仁核。当思维完全聚焦于问题而忽视其它事务时，会出现注意力涣散现象；若这种情况持续存在，则可能引发焦虑障碍或抑郁症。（2）心脏作为海马体和杏仁核下游的“无辜参与者”，可能引发高血压、心率加快以及心率波动等现象。若此类状况长期存在，则存在罹患心脏病甚至诱发心脏猝死事件的风险。（3）会出现激素变化，包括皮质醇持续释放、睡眠障碍、血糖不稳定及体重增加；胃痛、溃疡和肠易激综合征也并不罕见；此外还可能出现肌肉骨骼紧张、头痛、肌肉僵硬及颌部紧绷感。（4） 免疫系统功能减弱，感染易感性升高，伤口愈合速度减慢。海马体慢性病变开始显现。这四种压力因素相互作用可导致大脑结构发生长期改变，具体表现为：海马体萎缩、杏仁核对刺激的敏感性降低至无法完全抑制反应的程度，以及大脑前额叶皮层在自我控制和推理功能方面的效率下降。

（三）

  迪克每天都在承受巨大的疲劳与压力。由于警察工作的特殊性，他和其他警员时常遭遇极其激烈且具有创伤性的事件。这些压力和创伤始终挥之不去，导致他长期遭受难以克服的心理困扰。迪克始终未能找到持续自我保健的有效方法，因此逐渐出现了记忆力减退、高血压、体重增加、胃部不适以及持续性咳嗽（常被误认为是普通感冒）等问题。后来，他的状况日益恶化：他在工作中身心俱疲，状态大不如前，更因自己觉得对他人造成负担而感到不安。他感到彻底的挫败，甚至萌生辞职的想法；也曾一度产生自杀念头。但最终选择放弃。他对改变生活方式或放弃现有习惯的抵触情绪，反而加重了他的负担。人类大脑的杏仁核的主要功能是威胁检测。它持续监测潜在及实际存在的危险，并可在意识层面形成之前即触发应激反应。这正是为何噩梦能够引发我们清醒时仍能感知的应激反应，且可能无法回忆梦境内容。杏仁核将恐惧、愤怒等情绪强度与特定经历相关联。正因如此，未来我们的某些记忆可能会被某些人或事物所触发，这些因素会有意或无意地让我们想起过去的某个人或事件。这一过程得到了杏仁核的协助——它会刻意（为保障我们的安全）强化对不愉快事件的记忆。因此，我们有时会对某些事情产生过度反应，并不禁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杏仁核向大脑中的下丘脑发出信号，促使释放应激激素（如肾上腺素），从而提升心率、血压及警觉性。慢性压力可导致杏仁核过度活跃，加剧焦虑情绪与情感反应性，甚至在非危险情境中引发应激反应；同时，慢性压力会削弱海马体功能并增强杏仁核活性。这种失衡现象在焦虑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十分常见。

（四）

  迪克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某些方面正对其健康造成严重损害。例如，大脑正常运作所需的全部营养素均来源于膳食摄入；若饮食主要以垃圾食品为主，则会导致大脑功能衰退。迪克缺乏规律饮食习惯，日常频繁食用零食、漏食，并以糖分替代营养摄入；其睡眠质量亦显著不佳。漫长的工作日、短暂的睡眠时间以及缺乏运动。当我们进行锻炼时，肌肉中会生成一种酶，该酶会输送至大脑并刺激清除过程：死亡的脑细胞及功能衰竭的神经通路会被清除，修复工作则在睡眠期间持续进行。但这一过程仅发生于深度睡眠阶段——而迪克的睡眠周期严重紊乱，这正是人们清晨醒来时思维模糊的原因之一。由于长期缺乏良好的身心保健，迪克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各项事务陆续关闭所引发的压力不仅加剧了他的表现下滑，更成为额外的负担；然而，更为严重的问题在于他承受着巨大的情绪压力。他深感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应对生活的种种要求，这种认知逐渐成为随年龄增长而愈发沉重的负担。这种被感知到的负担——即便未被正视——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加深，并可能持续终生。年轻时，迪克在学校里只能应付基本学业，难以形成深入的知识理解；他自我苛责，却未能意识到自己常批评他人这一倾向。显然，迪克过于盲目接受他人的意见，生活始终笼罩在恐惧之中。对他而言，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既不常见也不持久。他确实在工作中找到了人生目标，这成为培养心理韧性的关键因素；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目标仍不足以抵消其童年及青少年时期的压力。贯穿迪克人生旅程的核心动力，是他始终坚信自己做的并不足够。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带来改变，在任何境遇中都能成为值得信赖的存在——他确实远不止于此！遗憾的是，他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自我评价上的落差感与束缚感。为改变这种认知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反而给他的生活增添了无尽的压力，而这里讨论的所有因素更使这种压力雪上加霜。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摆脱“自我价值不足”的感受；多次婚姻的失败；警务工作带来的身体压力；职业相关的心理压力与创伤；不良的饮食、运动及睡眠习惯；生活中缺乏持久而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以及不愿正视日益加剧的生活压力——这些因素最终导致他的生活陷入停滞，使他身心俱疲。这种压力在生理和情感层面都已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最终导致他在五十八岁时因心脏病发作去世。

（五）

  我在这些情况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或许某个时候也曾如此。人类无法避免种种压力的刺激，尤其是面对长时间的压力，我们需要保持警觉并以建设性的方式作出应对。这些方式均基于一个核心认识：大脑是人类生活的控制中枢。通过良好的营养、锻炼、睡眠、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以及在生活和工作中确立目标来呵护大脑，是重点所在。

                                  二0二六年八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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