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初德新社记者对我电话采访的文字实录

武夷山

2020.1.21时间20：30

1.  您如何解释中国发表科学论文的兴起？

答：可能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中国整体的科技事业的大发展。特别是2006年颁布的《2006~2020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规划》提出来自主创新、重点跨越、支撑发展、引领未来十六字方针，也提出来要在202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的行列。科研经费和这个规划之前相比大大的增加。不是一般的增加。整个科技事业发展了，经费也增加了，科研人员也增多了，论文自然而然要增加。这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我觉得这是一个大的、根本性的原因。

     另一个较小的，其实也是起作用的（原因），就是原先我所在的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从1987年开始，开展中国科技论文统计工作。每年都开统计结果发布会，一直到现在。这个发布会上除了总体的状况，中国在世界上的排位，也分机构类型，分大学、科研院所、医院， 各自在国际发表论文多少，在国内的期刊发表论文多少，有各种各样的排行榜，论文数量的排行榜，论文被引用次数的排行榜等等。很多大学校长对各种各样的排行榜都是很在意的。其实不光是中国，国外一些大学校长也一样的，都很在意的。南京大学曾经连续9年SCI论文发表量在中国大学当中排第1名，XX、XX坐得住吗？事实上大学与大学之间就有一种这样的竞争。就是我刚才说的，一个是总体的根本性的原因，一个是我们做的这件事情实际上也是起到了很大推动作用的。

2. 这一兴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中国科学家人数是否是原因之一？

答：这个肯定是。因为做科研，获得了科研成果，总归要写文章的。那么多科研人员要提职称，从中级职称到副高，从副高到正高，也要求写文章。前一种写文章是自然而然的，有了成果当然要与大家交流，要写文章。后面有一种功利性，为了升职要写文章。不管怎么样，肯定要写文章。科研人员总数多了，文章总会多，这是肯定的。曾经在国内有一种说法，有些人说高质量论文外流。好多稿子都投到国外的英语期刊上去了。这样，国内的期刊就得不到好的稿源，这样就恶性循环。它没有好的稿子，期刊质量就提不高。它没有好的稿子，期刊的被引用次数就少，那影响因子就低。影响因子低就越没有人投稿。但是提这种批评的人，我觉得他们没有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不往国外投的话，国内的这些刊物根本就容纳不了我们需要发表的数量。这是中国的特殊情况。别的国家，你愿意办刊，就办刊物就是了。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中国是要审批的，一直到现在。要相关政府部门批准后才能办刊。相关政府部门一直到现在都是控制刊号的。

3. 中国科学家在发表文章方面是否有压力？

答：各个单位不一样。就举XX大学的例子吧。当年XX的SCI论文还不如南大多，校长肯定坐不住。他们也会采取一些措施来鼓励老师多发论文。但是现在，北大清华这样好的高校，发表论文已经是一个自觉的行动了。还需要再采取奖励措施？没有SCI论文就不能评职称？根本就不需要用这种措施去逼了，已经是一个自觉的行动了。对于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科研院所，从科研管理者角度没有必要像过去那样还需要一些规定来给压力。那个压力是科研人员自身的压力。但是另外还有一些单位，中等的大学，他们也希望各种各样的排行榜上面，他们也需要进步。无论哪种排行榜，无论是上海交通大学的，软科的，还是英国的QS，还是美国的US News and World Report的大学排行,不论哪家的排行榜，肯定要看论文的。论文肯定是一项指标。中等的大学和科研院所就会硬性地提一些指标，比如国外发表论文没有‌达到多少篇，所发的刊物影响因子没有达到多少，就评不上正高。越是水平上差一点的机构就越是有这样的规定。中央有反对“四唯”的文件，认为很多单位对论文、对职称、对奖励、对学历过于重视。这就是中央已经在反对了。中央反对之后，原先一些大学、科研院所过去可能有一些明确具体的规定的，现在可能就不敢了。它们可能就把原先的那个规定取消了。但是，单位里面没有这种规定，并不等于这样的压力就消失了。比如说单位里面没有一个硬性的规定，但是，博士生导师还是会对自己的学生提发表SCI论文的要求。这个问题不是靠发一些文件就可以解决了的。

4. 请就中国科学研究的整体质量情况进行简要评价。

答：总的质量肯定是越来越高。的确是，毫无疑问的。Clarivate Analytics有一个ESI数据库，每年也统计高被科学家（highly-cited scientist）的数量。中国进入高被引科学家行列的人数越来越多。无论是画什么样的杠杠（高被引的划分标准），中国进入高被引科学家行列的人数越来越多，这是一个很硬的指标。

5. 中国学者撰写的文章被引用的情况如何?

答：我们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总量也在猛增。不是一般的，是猛增。被引用的数量也在猛增，但是论文的数量增长得更快。我们的篇均被引次数，平均每篇论文的被引用次数在SCI论文总量猛增的情况下仍然在增加。这是很难得的。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因为引用是有时滞的。所以往往在论文数量猛增的时候，短时期内，一个国家的论文平均被引用次数可能反而会下降。在很短的时间内论文发表数量在猛增，但是论文被引用次数如果不能够相应地增加那么快的话，那么篇均被引次数反而会下降的。这是比较正常的。中国的奇迹就是，中国这么多年，论文数量猛增的同时，我们的论文篇均被引次数也一直在增加。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就是增加的比较缓慢而已。 在我们论文增加这么多的情况下，我们平均每篇被引用次数仍然在增加，就说明总体的被引用次数相当不错。

     另外，社会上面有很多误解。我们的篇均论文被引用次数到现在还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这是个事实。很多人就以为这个平均水平就是一个中等水平，这是个误解。因为论文的被引用次数的分布和人的身高不一样。人的身高的分布符合正态分布。所以大家一想到平均值的时候就想到这么一个正态分布。他们觉得说，到现在还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就认为中国挺差的。其实，论文的被引用情况的分布的峰值是偏左边。其实世界的平均水平已经是一个偏高的水平了。虽然中国的篇均被引次数还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接近，不是低得很多——并不等于说中国比中等的水平还要低，‌‌而是比中等偏高的水平要低。因为这时候的平均水平的含义跟符合正态分布的平均水平的含义不一样。因为这个（指标）低的话就跟语言就很有关系了。因为我们有一部分论文还是中文写的，另外中国人写的英语并不是那么地道。就是同等学术水平的论文，中国人写的肯定比美国、澳大利亚的被引用次数要低。不光是中国，而且一直到现在日本的篇均被引用次数也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能说日本水平差吗？日本很厉害。但是日本的篇均被引用次数到现在也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只是比中国要高一点就是了。

6. 中国科学家最喜欢去哪个国家研究？

答：那肯定是美国啊。因为它科技最发达。

7. 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发放的学生签证减少。这是否会限制中国的科学研究？

答：这个我觉得要辩证地看。

     从短期来看，它如果真的以后就这么做了——就是限制得非常严了——好多学人工智能的，学计算机的都不让去了，那肯定会有影响。因为你学不到最先进的东西。像当年，对中国两弹一星做那么大的贡献的钱学森，钱三强等，（几乎）全是海归。就等于说，如果他们把这个路堵死了，就影响到未来的“钱学森”的出现。

     但是另一方面，由于不能出国了，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自主创新。反而逼着我们会出更多的独创的东西。前苏联和现在的俄罗斯就是这种情况。因为美国跟苏联一直是对头，以前冷战，美国一直到现在跟俄罗斯关系也不好。中国跟美国曾经有过的这种蜜月关系，前苏联和俄罗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们一直是或多或少地受美国的封锁。客观的结果，苏联的科学家和俄罗斯的科学家有很多很独创的东西。他们解决问题的思路跟西方的、跟美国的可能完全不一样。但如果是有很多人去留学的话，必然的话会比较容易向美国人学习，跟着他们的思路走了。

     坦率地说，假定美国这么做的话，长期来看，甚至从中期来看对美国是不利的。这种做法是比较愚蠢的。

    当然，客观地说，因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意味着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思维方式的碰撞是最容易产生创新的。这是大家公认的。美国现在为什么这么强？除了它的财力之外，因为它移民最多，有全世界不同民族的人、不同文化的人。它要是以后把中国堵了，对美国自己的创新也是一个重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