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我的另一博文（漫谈美国医学教育（I）: 引言篇）的续篇，本文主要谈谈美国医学教育史。有人说，读史可以使人明智，个人觉得，了解美国医学教育史对于我国正在进行的医学教育改革以及长期紧张的医患关系会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事实上教育部和卫生部于2012年开始在125所高校试点实施的卓越医生教育培养计划，就是已经借鉴了美国的医学教育经验的。该计划旨在探索建立五年医学院校本科教育加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5+3”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模式。医学院毕业后需接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Residency）。这一制度源于19世纪末，并于20世纪初在美国逐步标准化，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而我国直至十余年前在上海试点后，才开始在全国铺开。所以，了解美国的美国医学教育史，吸收人家的已经长期被证明的成功经验，则可能避免人家走过的弯路，进而提升我国医生培养水平。如是，则是于国、于民都是颇为有益的好事。

        一般认为，1765年由John Morgan创建的宾夕法尼亚大学（简称宾大/Upenn）医学院(当时名称为“费城学院”)是美国第一所医学院（1），这所比美国建国（1776）时间还早、拥有261年历史的医学院迄今仍然是美国最好的医学院（当然要加“之一”，不然像哈佛医学院等校肯定不同意）。当时的老师都是在英国爱丁堡大学接受的训练，采用的是英国医学教育模式。因此，美国第一所医学院是建在大学里的。该医学院距离本杰明.富兰克林创办的宾州医院只有几个街口的距离，顺便说一下：宾州医院创办于1751，甚至早于宾大医学院, 是美国第一家医院。

        那个时代的的医学教育包括一个或者两个学期的正式课程和几年的学徒期，没有正式的学费，也没有入学前必修的任何课程，连正式的笔试考试都不是必须的。所以当时的美国医学教育更像师徒式的非正式的学徒训练。随着19世纪的科学发展，美国的医学教育要求有专门的老师来教生物化学、病菌学，药理学等课程，从而美国的医学教育也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在20世纪之前，除了上述的宾州大学，其它一些大学如哈佛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HU)也有医学院（分别创建于1782和1893年）。上述3所医学院现在也可以说美国最出色的医学院。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特别受到加拿大医生William Osler的深远影响（2）。他最大的发明或者是对美国医学教育最大的贡献就是他从英国爱丁堡带到美国的临床见习制度。正是由于通过William Osler的领导，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成立不久就被誉为北美最重要的医学院，该医学院的毕业生和教授在20世纪初参与创办了许多具有现代医学教育特色的医院和医学院，对美国的现代医学教育具有深远而巨大的影响。总的来说，在20世纪之前，美国的医学教育是不太正规的，对于绝大多数美国医学院而言，规模较小，没有标准化的课程和教育目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纪前，虽然有些美国医学院对于其毕业生授予医学博士学位，但是其教育实际是相当于现在高中起点的4年本科教育（参见我的另一博文：谁是中国最早的博士？）。  

       美国（也包括加拿大）现代医学教育的开端要归功于Abraham Flexner(其照片见下）于1910年为卡内基基金会发表的Flexner 报告（即美国医学史上的著名的Flexner Report）。Flexner将Osler影响下的JHU视为医学教育的典范。Flexner 报告批评当时美国的医学院太多，并且许多缺乏应有的标准。在该报告发表时，美国和加拿大有155所医学院，其中只有16所录取时要求有至少2年的大学教育(2)。Flexner提出了4年医学教育课程：前2年基础科学教育，后两年临床教育。另外，他还提出了录取要求，包括高中毕业证和至少两年的大学科学教育（在今天则一般需要完整的4年大学教育）。Flexner 报告直接导致许多不附属于大学的医学院关门大吉。到了1935年，只有66所授予M.D.(医学博士学位，详见下文详述)学位的医学院在美国的这场改革中活了下来，其中57所是附属于大学。

Abraham Flexner照片 (图片来源: Wikipedia)

        医学院录取考试的标准化也进一步提升了美国的医学教育，现在在美国医学院录取中广泛采用的考试MCAT (Medical College Admission Test)于1928 开始发展起来。另外Flexner 报告也促使了医学研究（包括基础和临床）、临床医学和医学教育的整合。

       熟悉美国历史的网友不难理解，在早期的美国医学生中，是清一色的白人男生，医学院的大门在当时对黑人是关闭的（只有极个别的几个在北部的更老的医学院例外）。美国医学第一个黑人毕业生David J. Peck于1847年毕业于Rush医学院，1868年到1904年间有7所专门录取美国黑人的医学院建立，但是到了1923年，只有Howard(注意该校不是著名的哈佛)大学医学院和Meharry医学院还存在。相比于黑人，美国妇女的情况要更好一些，1850年，宾州女子医学院成立，今天该学院更名为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 (这个不是宾大的医学院)。第一个从美国医学院毕业的女子为Elizabeth Blackwell, 她1849年从位于纽约的日内瓦医学院毕业。值得一提的是，我国最早毕业于美国大学的中国女留学生金雅妹也是毕业自位于纽约的另外一所医学院，1885年(清光绪十一年)，她以班上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于当时著名的纽约女子医学院（Woman's Medical College of New York，参见我的另一博文：谁是中国最早的博士？）。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医学院毕业生在毕业后进行的住院医生训练已经相当普遍，到了20世纪30、40年代，由于基于医院的住院医生训练已经是成为医生的必由之路，毕业后医学教育进一步发展、扩大。值得指出的是：毕业后医学教育，英文原文为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即：GME）, 包括了住院医生(resident)和专科医生(fellow)训练阶段, 如果英文直译应该为“研究生医学教育”，这个是相对于在医学院中的4年医学教育而言的，尽管4年的医学院教育在美国就已经相当于研究生教育（毕业授予博士学位），但在北美尤其是加拿大常将这4年医学教育称为本科医学教育(Under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这个听起来确实让人有点迷惑，其实这种叫法倒是更符合我国5年制的医学教育的实际。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随着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和其它一些大型政府性研究资助机构的建立，毕业后医学教育得到了更快的发展。 到了1975年，美国每年的医学毕业生大致稳定在15000人多一点，直到20世纪末，一直大致保持这个水平。但是同期，住院医生的位子却翻了一番多，包括来自中国在内的国际医学毕业生(IMG)就补了这些空缺，在2000年, IMG已经占了住院医生的30%，现在这一数字已经略微下降为约四分之一。为了弥补预期的美国医生的空缺，自从2000年以来，医学院扩大了班级的人数（或者说录取的学生数），在过去十年也有一些新的医学院成立，目前美国医学院总数已经上升为214个，其中163所授予MD学位，51所授DO学位（参见我的另一博文：我所了解的美国医学教育和医学生）。但是住院医生的位子自1997年却一直没有随之增加（这是美国国会定的，估计短期内不会有所改变）。因此IMG match（匹配？）上住院医生的难度逐年增加。这也是近年来中国医学毕业生在美国做医生越来越难的重要原因。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在美国做医生必须要有在美国做住院医生的经历，美国国会卡死了住院医生的位子总数，其实就是相当于卡死了美国每年新的医生总数，笔者个人认为这个制度可以说是在美国看病难的根本原因之一，相信在美国长期生活的华人对在美国看病南都深有体会吧。

 美国的医学院有两种：Allopathic and osteopathic, 分别授予ＭＤ（Doctor of Medicine）和DO (Doctor of Osteopathic Medicine)学位。对于这两种医学院的译法，我百度、谷歌了一下，均没有发现有合适的权威答案。Allopathic医学院是主要形式，163 个Allopathic医学院占了全美医学院总数的76%（十年前该数字是84%）。两种医学院的申请要求和培养方式是很相似的，osteopathic医学院并非如其名字如暗示的，只学骨科，两种医学院的详细比较可参考wiki(3)。一个主要区别是osteopathic医学院教推拿（至于是否是类似于我国中医的推拿就不得而知了）。相比于osteopathic医学院，Allopathic医学院更受美国学生欢迎。值得注意一提的，大多数美国医学院都不招收的国际学生（非美国公民或者绿卡持有者），另外又加上读医学院的学费很贵，录取难度又很大，所以在美国医学院中，包括中国学生在内的国际学生可谓是凤毛麟角。在当前美国医学院每年约2.1万名（这个数字在过去十年增长极为缓慢）新录取学生中，国际学生通常仅有约150至250人，占比不足1%至1.2%，竞争极其激烈。所以国际学生读美国医学院的难度可见一斑。目前在美国执业或接受住院医师培训的中国大陆背景医生至少有8000至10000人。但是在美国上过医学院的，非常罕见。另外，近年来，美国的osteopathic医学院比Allopathic医学院发展速度更快，已经从1977年的10所增加到了现在的51所。现在美国的医学院的毕业生中拿DO学位的大约占四分之一。

     另外，顺便说一下，位于美国密苏里州和亚利桑那州的A.T. Still 大学 (ATSU) 是美国、也是世界第一所osteopathic医学院，是由Andrew Taylor Still于1892年创办的，显而易见，该大学的名字就是以创办人命名的。

顺便推荐观看Youtube上反映美国住院医生生活的喜剧电视剧"Scrubs"(中文译为《实习医生风云》）

参考文献

1 Elizabeth Fee. "The first American medical school: the formative years." The Lancet 385, no. 9981 (2015): 1940-1941.

2. Dezee KJ, Artino AR, Elnicki DM, Hemmer PA, and Durning SJ. 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Med Teach 34: 521-525, 2012.

3. DO vs. MD: How much does the medical school degree type matter? https://www.ama-assn.org/medical-students/preparing-medical-school/do-vs-md-how-much-does-medical-school-degree-type-matter. (retrieved on October 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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